“师父是个清心寡欲之人,可我却只是凡夫俗子。多日不见师父,我还不能来看看吗?”铃兰毫无扰人清静的自觉,扬首理直气壮道。
今夜没有星光,觉净的神色看不分明,可铃兰却觉得他似乎有一些犹疑,可到底还是侧身让开:“是贫僧失礼了,外头天冷,姑娘还是入屋里来吧。”
淡淡的檀香萦于室内,铃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觉净倒的热茶,看着觉净蹲在地上将方才翻开的经书整理整齐。
若是今夜自己没来,他是不是会诵一夜的经,敲一夜的木鱼?
天未亮,铃兰觉得自己又有些不合时宜的难过。
自入春宵阁后,她从未见过像觉净这般纯粹之人,于是忍不住地想要亲近挑逗,可如今却是因着自己的原因才让他如此自苦吗?
她忍不住蹲在了觉净的身边,按住他的手:“觉净,这些事和你没关系。”
这些阴谋算计,这些残杀屠戮,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觉净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被她覆住的手微微蜷缩,而后轻轻撤出,侧身之间已是不着痕迹地同铃兰拉开了距离:“这世间的事细算起来同人人都有关系,却也同人人都没有关系。贫僧不会自扰,是姑娘多虑了。”
他一向都把话说得豁达,像是看透了天地一切的道理,却偏偏解脱自己不得。
铃兰不与他争执,任由他继续收拾,自顾自站起身来:“若论自扰与多虑,一向只有像你这样的大善人才会做。”
觉净将一边将经书归置在一旁的小柜之上,一边随口应道:“姑娘不早些休息,漏夜而来,可是又饿了,想要吃面?”
“我不过是睡不着而已。”铃兰反驳道。
觉净轻笑一声,站在铃兰面前,柔和而坚定:“那看来姑娘也难逃自扰,想必是位善人。”
和尚愈发牙尖嘴利起来,倒是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铃兰敷衍地弯弯嘴角,而后又便冷下脸来,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左右我们都睡不着,不如搭个伴吧。只是你这屋子太过素净,竟找不到点打发时间的东西。若是有琴,我倒是可以便宜你,让你听上一曲。”
“姑娘若是想抚琴,贫僧这里倒是有一把。虽不如春宵阁的琴一般出自名家之手,把玩一番倒也似得。”觉净说。
铃兰倒是没想到他这里还会有琴,当即催促着他拿出来,待他将琴架好,试了几音后觉得音色不错,便跃跃欲试起来:“听曲太过枯燥,师父不如以院内树枝为剑,舞一曲以相和?。”
觉净盯着铃兰,默然片刻,看她的确全然不知自己这个建议有多么离谱,只能无奈道:“贫僧不会舞剑。”
“你不是会武吗?”铃兰不解地问。
“寺里的和尚多由师父教导,会些棍棒功夫,可剑乃凶杀之器,贫僧的确不曾涉足。”觉净耐心地解释道。
“啊,这样。”铃兰的眉间微微蹙起,露出失望的神色。
觉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片刻后说:“贫僧略通音律,或许可以由贫僧抚琴……”
“我来跳舞!”铃兰嫣然笑道。
待到流水似的音律自觉净指尖传出之时,铃兰才知觉净所说略知一二的确是谦虚了。
悠扬的曲声是山谷间的风,翩翩而起的舞是漫天白花,花乘风,风舞话,相依而起,相依而生。
没有人说话,可他们却默契得像是日升于海,自天地伊始便合该让日光洒于海面,而后沉寂无声的海泛出粼粼波光。
残烛尽,朝霞升,天真的亮了。
铃兰推开窗户,窗外是重峦叠嶂,微风里全是泥土之气,闻不到丝毫血腥。
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飞来,停在铃兰手上,片刻后又飞远了。
自它狡辩取下的纸条上写着:事情顺利,已经得手。
铃兰松了一口气,将纸条凑在几乎已经融尽的蜡烛上,让它于残火一起消失。
见到此情景,觉净自然也没有不明白的:“刘少平还有五日才归,在此期间,还请姑娘暂住蝉鸣寺中吧。”
铃兰已经彻底收拾好情绪,回身笑道:“住在蝉鸣寺,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来寻师父吗?”
觉净垂着眼,像是在认真的思考,又像是不打算作答。
就在铃兰想要大呼无趣之后,他却开了口,说不清是纵容还是妥协,但却一如既往的让人心安:“可以。无论姑娘遇到什么麻烦、困扰都可以来找贫僧。”
铃兰打量着他,从他的平静无波的眉眼,再到他轮廓清晰的唇,打量完了尤觉不够,于是满是胭脂香味的指尖从他的眉骨开始,一寸一寸勾勒至他的下颚。
她看到眼前人的眼睫因为酥痒而轻颤,拨弄惯了佛珠的手紧紧握着衣袖一角,可觉净到底没有避让。
“救你一命真是值得,能让师父容忍我如此予取予求。”铃兰踮起脚尖,身子前倾更贴近了觉净一分,贴近了觉净的耳朵,垂眸看着他的耳尖爬上赤色,“可惜人心贪婪,师父就不怕我要你以身相许,将你吃干抹净吗?”
觉净后退一步,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铃兰心满意足,步步后退,直到走到门口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