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歇,浪将起,几日时间,白鸽来了又去,洒扫的沙弥并不知道日出日落间有多少消息传入了那间客房。

听闻城里头的那位刘都尉今日便会回京。说来也巧,寺里那位国师的贵客今日晨起也披着斗篷踏出了山门。

顺着山路一直向城里走,刘府门前,小厮垂手而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硕大的府邸像匍匐着的怪物,静待主人归来。

一街相隔的茶肆里,数不清的高手安静地站在隔间之中。

孙洲看着铃兰,第一百零八次地摇了摇头:“今夜凶险,姑娘何必亲自前来。”

“我信得过大人。有大人在,刘少平插翅难逃。只是我与他有私仇在身,若让他糊里糊涂就上了路,这仇报得又还有什么意思?还望大人信守承诺,留他一口气同我叙叙旧。”铃兰眼睛微弯,冷岑岑的恨意倾泻而出。

她自窗口望去:“贼寇都来了吗?”

“都来了。”孙洲站在铃兰身旁,抬手指给她看,“那儿,还有那儿,埋伏的都是贼人。”

“府里呢?打点好了吗?”铃兰又问。

“自然是打点好了。我派了人在后院,里头一旦打起来,他们会第一时间保护府里的丫鬟和小厮退出来。等到府里双方厮杀得差不多了,我会亲自率人从正门冲进去。胜的是贼,便诛贼;胜的是刘少平,便杀刘少平。”孙洲眸色沉沉,已是握紧了拳头。

日头西斜,远方传来马蹄之声,刘少平领着自己的一队贴身护卫终于归了府。

铃兰的手指敲在窗棂上,看着刘少平如平常一样阔步入了府,看着街边卖包子的蒸笼里闪过了寒光,看着无数人拔刀而起在府门关闭的前一瞬冲进了刘府。

百姓四下逃窜着,初起还能听见血肉破裂的声音,可渐渐的,鲜血被阻挡在了高墙之后,映红了天空,尖叫声此起彼落,而后又渐渐弱了下去。

火快熄了。

孙洲来不及与铃兰打招呼,一声令下,与自己的属下一起冲入了刘府。

无论谁输谁赢,他们此去不过打扫战场而已,很快便有一簇信号弹绽放在灰了的天空之中。

铃兰整理好衣裙,从茶肆里出去。

在踏入刘府之前,她想过此时的刘府应当是和十年前的于府一般的局面,可直等她进去了之后才发现,这场面实在是体面了不知多少倍,寒梅还在风中含苞待放,翠竹丛丛傲然而立,楼台院落仍旧威风。

唯一没有分别的只是空中那股难以消散的血腥之气,令人作呕。

一路走到刘少平自己的院落里才发现,往日不可一世的都尉大人趴在地上,发冠不知被谁削了下来,干枯的头发裹着血水与泥水,披在肩上。

“姑娘叙完了旧,记得结果了他。”擦肩而过之时,孙洲交待道。

“谢过大人。”铃兰行礼。

人已经全部退了出去,铃兰走在刘少平面前,替他将遮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开。

他颤抖着,费力扬起了头,见到铃兰显示一愣,继而又释怀地笑了:“原来是你,我就知道孙洲那个老东西搞不出这样的动静。”

“得大人如此看重,铃兰可真是三生有幸。”见他还有意识,铃兰便站起身,去廊下坐着。

“我待你并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刘少平努力支撑着身体,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发出嘶吼。

“大人别着急,我先给大人讲个故事。”铃兰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全然不把刘少平放在眼里,“城外有一屠夫,名为王大田。低贱之人,大人或许不认识,没事,我说给您听。王大田在很多年前接了一桩生意,给一家人下了药,后又帮忙给这家人分解了尸体。前些日子他被人追杀砍断了手脚,连个全尸也没落下。”

“你……”

“大人别着急呀,故事还没说完呢。京城里有个商人,名为贾平川,这人你总该认识了吧?贾平川呢倒没这么大胆子,只是他对待昔日恩人之女过于残忍,折磨□□于她,于是前些日子自己也家破人亡,狼狈而走。”

“原来是仇人之后,”刘少平笑着,尽力坐了起来,“可惜我这一辈子杀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来你是哪位故人的血脉。”

“家父于达。”铃兰将手撑在膝上,凑近了些,“你还记得吗?”

“于达?于达……哈哈哈哈。”刘少平笑得坐不稳,只能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狼一样的眼睛依旧明亮,“我想起来了,他当年挡了贵人的路,是我亲自清理的门户,却没料到怎么漏了你这个小贱人。你倒是个以牙还牙的性子,别人如何害你,你便要如何害回去。我让于达死于乱刀,你便也要我死于乱刀。睚眦必报,哈哈哈哈哈,好极了。”

“大人记错了,我抚琴并非死于乱刀,而是被你的人一剑刺穿了身体,所以今日这最后的一剑理应我来送给大人。”铃兰站起身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剑向刘少平走过去,“黄泉路上,大人记得好好忏悔一下自己的罪行。”

“忏悔?”刘少平阴恻恻地勾起唇角,“今日我逃不过黄泉路,可你这于家贱人也得陪着我一起去!”

他猛地抬起手,一只袖箭以凌厉之势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