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主城的路上,秦昊难得地主动开了一次口。“永久联盟那条条款,你说服了所有人。但有一个漏洞——退出需要全票通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想退出,其他十一个人都不同意,他退不出去。这会变成束缚。”

“不是束缚。”陆承洲说,“是承诺。加入的时候就知道退出不容易,加入之前就会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按手印,比随时可以退出的联盟更牢靠。”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旧版本的血狼联盟也可以随时退出。结果就是每次遇到硬仗,总有领主选择退出保存实力。最后血狼联盟是被旧日支配者打败的吗?不是。是被自己人的撤退打败的。封印崩溃前,十二个亲卫领主跑了四个,带走了将近一半的兵力。如果那些兵力还在,封印也许还能多撑几十天。”他把马缰在手里调整了一下,“你的规则是把撤退的门堵死了。要么不加入,加入就一起扛到底。手段不温和,但有用。”

“你的温和是什么意思?”

“温和就是给所有人留退路,让每个人觉得自己有选择。”秦昊说,“但你在这个世界里待得够久了,应该知道选择太多反而是负担。有些时候,没有退路的人比有退路的人更强大。”

“你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秦昊说。

陆承洲没有接话。两匹马在夜色里一前一后地走着,马蹄踏在荒原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地平线上能看到主城的灯火——不是油灯也不是火把,是沈雨泽给中心广场的水晶球充能后发出的柔和白光,那光是孟平的主意,说主城需要一座灯塔,让在外面的人远远看到就知道方向。

回到主城时方远还在城门洞里留着火,锅里温着两碗麦饭。陆承洲和秦昊在城门洞里吃完了夜宵,秦昊吃完就去了兵营地下室,把角斗场符文拓片摊在桌上,开始对照旧版本封印体系的研究笔记做比对。陆承洲在广场上走了一圈,铁棘的盾牌手在值夜班,老九的左手已经拆了绷带,手背上留下了一片烧伤愈合后的暗红色疤痕。他握着一面新盾牌站在矮墙上,朝陆承洲点了点头。

陆承洲回到兵营里自己的房间,把夜哭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床头。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早,陆承洲在兵营门口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人站在兵营门外,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形看是个女人,个子不高,斗篷下面露出一截沾了泥的靴子,靴底磨得很薄,显然走了很远的路。她身后没有跟随从,也没有骑马。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木杖,木杖顶端嵌着一块裂纹密布的水晶。

铁棘站在门口挡着她,盾牌拄在地上。看到陆承洲出来,铁棘侧身让开。

“她说她从西边来。走了很远的路。她说她认识秦昊。”铁棘说。

陆承洲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秦昊在主城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你说你认识他,怎么认识的?”

女人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推开。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深棕色头发里夹着不少白丝,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上。脸上有风沙侵蚀的痕迹,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见惯了残酷事情之后还没熄灭的亮。她左脸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不是刀伤,是符文反噬造成的放射状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我叫季琳。血狼联盟亲卫领主,序列号九。也是秦昊在血狼联盟时期的副手。”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但吐字很清晰,“中区核心封印崩溃前,秦昊让我带一小队人去东区边境的一个旧神塔遗迹取样。我带着人去了,回来的时候中区主城已经被封印守卫淹没了。秦昊以为我死了——或者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死了。我们在遗迹里被困了很久,最近才脱困。”

陆承洲看着她的眼睛。她说话时眼神没有闪躲,语气平静,提到秦昊时直呼其名,不带任何刻意套近乎的语调。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承洲问。

“巴托的游商网络。一个游商在东区边境卖货时跟我的人碰上了,说东区联盟的总部设在原血狼联盟中区主城,联盟领头人叫陆承洲。还提到了秦昊——说他在联盟里负责上古生物研究。”季琳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我从边境走到这里用了六天。路上遇到了两波野怪,损失了一个人。剩下的五个人还在后面,我先到了。”

“五个人?”

“加上我六个。是从旧神塔遗迹里活着出来的全部。”

陆承洲让铁棘把季琳带进兵营会议室,然后叫人去找秦昊。秦昊从兵营地下室里走上来,手里还拿着昨晚研究角斗场符文拓片的炭笔。他走进会议室,看到坐在桌旁的季琳,脚步顿了一下。

季琳站起来,看着秦昊脸上的缝线、烫伤水泡愈合后的痕迹和那件普通的灰色布衣。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的黑狱符文甲呢?”

“被旧日支配者的体液腐蚀了。还能穿,但需要大修。”秦昊说。

“所以你真的带着他们去打旧日支配者了。”

“打完了。死了。”

季琳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她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完成了某个漫长任务后的疲惫和释然。秦昊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炭笔放在桌上。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叙旧的话。

“旧神塔遗迹里有什么?”秦昊直接问。

“封印。但不是普通的封印。”季琳把木杖放在桌上,木杖顶端那块裂纹水晶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黄光,“旧神塔下面还有一层。我们在取样时无意间打穿了上层封印的基座,发现基座下面有一个隐藏空间。空间不大,大概只有这间会议室的一半。里面有一具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