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装着怀荒的青瓷莲花尊,是元曈小时候在一棵老槐树下偶然挖到的。

原本他只是去挖土里的蟪蛄,蟪蛄还没羽化之前会在地面上留个小孔,待到雨后的傍晚才会钻出泥土,然后爬到高处蜕壳。小孩子们都会在蜕壳之前就把蟪蛄逮出来,不管是把玩还是烤熟了吃,都是一番童趣。

还记得那天元曈看准了一个小洞,轻轻用手抠开洞口边缘,眼见小洞越挖越大却没有蟪蛄,只有个青色瓷瓶半掩在土中。

元曈小心地把瓷瓶捧了出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精美的瓶子,家里的那些破坛烂罐和这小玩意儿比起来简直天渊之别。可家里的耶娘不止一次的告诫他,不要乱捡田里那些瓶瓶罐罐,更别说带回家里去。

邙山脚下的人都知道,如果在田里发现这些陶俑瓷瓶,因为晦气都要当场砸碎。就连那些挖坟掘冢的盗墓贼都只拿金铜财宝,不会带走这些明器。

就在那天晚上,元曈趁家人入睡后偷偷溜到牛棚里,他打开瓶盖准备瞧瞧里面有没有传说中的琼浆丹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个巴掌高的瓷瓶怎么突然就钻出个大“活人”来。

斛律怀荒也万万没料到,他时隔百年之后的重见天日,竟多亏面前这个已吓破胆的小孩子。

“你叫什么?”怀荒蹲下身子看着躲在角落的男孩,好奇地问道。

“我姓元……阿耶和娘亲都喊我曈儿……”男孩抹了抹鼻涕眼泪,声音还有些发抖,虽然这个从瓶里飘出来的好看哥哥看起来没有恶意,甚至还笑吟吟的和自己说话。

但这个哥哥的穿着很奇怪,尤其是还梳着一头奇怪的辫发。元曈从没见到过有人是这样的打扮,整个千金里千金乡都没有,他自然是有些害怕。

“元曈……”怀荒闻言若有所思,他把元曈扶了起来,他知道这一觉自己睡得太久了,外面的世界早就地覆天翻。

自此之后,怀荒的存在就成了二人之间的秘密。

只有每当夜深或者无人的时候,元曈才会把怀荒喊出来。

他缠着怀荒给他讲过去的故事。怀荒也很喜欢分享他知道的事,譬如白马寺的石榴有几斤重,一颗石榴就值一头牛的价钱;洛河的鲤鱼伊河的鲂鱼,卖的此羊肉还要贵。每次说到这些,怀荒都不免有些黯然神伤。

咸亨元年,朝廷在四月点兵,据说是为了征战辽东叛乱的番邦,元曈正值壮年的父亲和哥哥被强征为府兵,当年只有七岁的他则逃过一劫。

随后父兄随官军前往河北征战,边疆叛乱几十年了,朝廷早就摩拳擦掌。最初的几个月,前线还有书信来报父亲和哥哥平安,等到入了冬以后,二人便再也杳无音信。

元曈的娘亲日夜忧思成疾,不到两年光景便也一病不起,怀荒陪同只有十岁的元曈将他娘葬在邙山上。

又过了几个月,范阳那边传来平定边疆的捷报,叛乱的番邦举国被灭,其国人尽数内迁,可元曈的父亲和哥哥却再也没有回来。

当年的孩童一天天的长大,可怀荒仍是不变的少年。

“玄晦在想什么?”思绪倏忽被怀荒的声音拉回眼前,元曈瞬间有些恍惚失神。

“我在想怎么找到弹弓的下落”,元曈头枕着双手看着屋顶说道。

他口中所说的弓是哥哥临行前亲手为他做的一架弹弓,十多年来元曈一直好好的保存。每当他想起父亲和哥哥的时候,都会拿出弹弓看看。

可让他不解的是,就这么一把不起眼的弹弓,怎么会被妖怪盯上而且还偷走呢?

听到元曈这么说,怀荒反而说道:“眼下更紧要的是治好你的伤,这伤不像是寻常的大夫可以医治,去哪里疗伤你有头绪吗”。

元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还没有,明天一早咱们到南市逛逛,那里有很多巫妪,也许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