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什么事情感动了。
但此刻,听着一个小女孩唱着这样轻轻的歌。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层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外壳,被一只小手轻轻敲了一下。
.......
人群越来越密,但越来越安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曦曦身上,她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有擦干净的冰淇淋,泛着微光,像一颗小星星。
有人第一个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举过头顶。
然后第二个,第十个,第几十个。他们没有商量,没有约定,光点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摇曳,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飞进了日内瓦的街头。
李星辰弹完了《虫儿飞》。
人群没有动,好像谁都不愿意先走。
曦曦仰头看着那些光点,眼睛映着光。
她不知道那些光点的含义,但她觉得好漂亮。
.......
一曲唱完,掌声不大,因为很多人还沉浸在那种柔软的情绪里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不想鼓掌,是手跟不上心。
心还飘在那片被歌声托起的云端,手忘了动。
那个递吉他的街头艺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用力鼓了几下掌,又停下来,用袖子擦眼角。
他用不流利的英文对李星辰说,声音沙哑:“你女儿的声音,像天使。”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Angel。”
这个词在人群里传开,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荡过去。很多人开始点头,不是客气的附和,是真的认同。
有人轻声用法语对同伴说:“这声音太美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光。”
另一个瑞士老人摘下墨镜擦眼泪,被旁边的人看到了,他也不躲,大大方方地把眼镜布拿出来,慢慢地擦,嘴里念叨着:
“我孙子也有这么大,他在苏黎世上学,一年没回来了。”
他听着歌,想孙子了。
那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铺天盖地。
又有人喊“再来一首”,这次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很多人一起喊,越喊越齐。
李星辰看了一眼曦曦。曦曦已经唱开了,情绪完全上来了,主动拉着爸爸的手晃了晃,仰着小脸说:
“爸爸,唱鲁冰花!曦曦要唱鲁冰花!”
她知道这首,妈妈每次听都会眼眶红红的。
李星辰点点头,吉他声变了。
《鲁冰花》的前奏比《虫儿飞》更沉,更缓。
曦曦开口:“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干净,但旋律里有另一种东西。
不是技巧能教会的,不是练习能练出来的,是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是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旁边的华国留学生自动开始小声翻译,用英语和法语跟身边的外国人解释歌词的意思。“妈妈的话,mOther‘S WOrdS。”
“思念,miSS。”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the StarS in the Sky are Silent。”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曦曦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情绪到了那里自然就上去了。
她不知道“天涯”是什么意思,但妈妈说过,以前她和爸爸距离很远,
就叫“天涯”。
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妈妈想起来会掉眼泪。
....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瑞士老人忽然摘下眼镜,这一次他没有擦,他任由眼泪顺着鼻翼两侧的皱纹往下淌。
他的女儿在澳大利亚,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每年圣诞节会寄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爸爸保重身体”。
他把那些卡片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打开那个抽屉,摸一摸那个铁盒子,不拿出来,就是摸一下,知道它在。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李星辰的吉他声在这里变轻了,轻到像耳语,像妈妈在孩子睡前哼的摇篮曲。
不少外国人看着这样的场景,在后面不由得纷纷感叹。
我不懂她在唱什么,但她的声音像一只柔软的手,伸进我的胸膛,轻轻握住了我很久没有跳动的心脏。
在那三分钟里,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