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只有三行:

“谢导:我已授权侯孝贤导演开拍《家》三部曲,且已获台湾审批开拍。第一部《家庙》,订于五月十六日开机。他说,拍完之后想寄一份拷贝给您看看。”

谢晋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盆茉莉,今年又开了三朵花,很小,很白,香淡淡的。

他想起一九八一年,周师傅蹲在永宁镇老宅地基上,对着那块无字碑说:“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那时候说能。

现在他真的看见了。

不是他拍的,是别人拍的。

如今真的开拍了。

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寄一份拷贝给您看看”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比那盆茉莉的香气还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成荫?是我,谢晋。跟你说个事。台湾那边,有人把赵鑫那三个本子开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成荫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

“老谢,你难受吗?”

谢晋想了想:“难受。”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拍的。”

成荫没说话。

谢晋又说:“但也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拍出来了。不管是谁拍的,拍出来了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成荫说:“老谢,你这辈子,见佳作而失之交臂,我都替你惋惜。”

谢晋闻言,心中一阵难过,率先把电话挂掉,点起香烟默然不语。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茉莉,看着那三朵小白花。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周师傅寄来的。

永宁镇那棵榕树下,摆着一碗饺子,十六副碗筷,外加一副空碗。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谢导演,那副空碗是给你留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周师傅,那副空碗,我吃上了。”

五月十六日,台北万里乡。

《家庙》开机。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剪彩。

侯孝贤站在一片废墟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

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场记、道具、服装,还有几个演员。

辛树芬站在他旁边,穿着那身旧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她演的是周念仪,那个腿不好,但眼睛会飞的女孩。

废墟是真的废墟,是万里乡一处拆迁到一半的老宅。

墙塌了,屋顶没了,只剩几根柱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里。

地上堆着碎砖烂瓦,砖缝里长着野草。

侯孝贤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身后那群人喊了一嗓子:“开工!”

摄影师扛起摄影机,对准那片废墟,灯光师架起灯把废墟照亮,录音师举起话筒杆把麦克风悬在半空。

场记举起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家庙》第一场第一镜,开拍!”

镜头里,辛树芬蹲在废墟上,用碎砖搭一个十厘米高的小龛。

她搭得很慢,每放一块砖,都要用手按一按,按实了再放下一块。

搭完,她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枚珍珠母贝纽扣,一块无字楠木板,一封信的复印件。

她把三样东西放进龛里,然后从地上捡了三根细树枝,折成筷子长短,架在龛沿。

她对着那个小龛,开口说道:“静仪,婉清,将就一下,明年买新的。”

说完,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镜头推近,推到她的脸。

她的眼里亮晶晶的满盈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但没流出来。

侯孝贤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早上。

她说,孝贤,我听见你外婆在叫我。

窗外那棵树叶子,轻轻响了一下,她就闭眼了。

她的眼睛,也是这么亮晶晶的满盈着。

“卡!”

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辛树芬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