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芬,你刚才在想什么?”

辛树芬想了想:“想我外婆。”

侯孝贤点点头:“很对味。”

五月十八日,上海。

谢晋收到一封电报。

是赵鑫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谢导:《家庙》已开机。侯导说,第一场拍的是周念仪搭小龛那场戏。”

谢晋拿着那封电报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写点什么,但刚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盆茉莉,三朵花还开着。

他看着那三朵花,忽然说了一句话:“周念仪那场戏,我原本打算让刘晓庆来演的。”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笑得很轻,比那盆茉莉的香气还轻。

五月二十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

花落了七成,剩下的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扑簌簌往下掉。

他浇完水,蹲下来把落花拢进簸箕。

拢着拢着,他忽然停住了。

簸箕里有一朵花特别完整,花瓣一片没少,颜色也还鲜亮。

他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木盒里,拿出往年那些装着落花的信封。

一九八一年的,一九八二年的,一九八三年的,一九八四年的,一九八五年的。

每年他都捡几朵完整的压着,一年一个信封。

他把今年这朵放进一个新信封,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日,凤凰木第六回花。

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木盒里。

木盒里现在有四十九样东西了。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十九样,四十九个人的记性。

他把盒盖盖上,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阳光照在树上,剩下的红花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时说的话:“树这东西,不是你种它,是它种你。”

他心里那根,早就扎稳了。

五月二十五日,台北万里乡。

《家庙》拍到第十天。

侯孝贤蹲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辛树芬,在废墟上走来走去。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是走。

从废墟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一连走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辛树芬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来,从砖缝里扣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瓷片,青花的,只剩一小角,但花纹还能看清。

她把碎瓷片攥在手里,继续走。

侯孝贤没喊卡。

镜头跟着她,一直走到废墟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把碎瓷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光从碎瓷片上反射过来,在她脸上印出一道淡淡的青痕。

侯孝贤忽然开口:“树芬,那块瓷片是哪来的?”

辛树芬回过头:“地上捡的。”

侯孝贤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块碎瓷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瓷片,还给辛树芬。

“留着。拍完戏,带回去给你外婆。”

辛树芬愣了一下:“我外婆早没了。”

侯孝贤点点头:“那就替她留着。”

五月二十八日,上海。

谢晋收到一份包裹。

包裹是从香港寄来的,寄件人是赵鑫。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朵干花。

凤凰木的花,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淡红,但形状还在。

花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赵鑫的字迹:

“谢导:这是今年凤凰木开的第一朵花。威叔说,这棵树一年开一回,今年是第六回了。周伯要是还在,肯定想让您也看看。”

谢晋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从木盒里拿出来,放在那盆茉莉旁边。

一红一白,并排开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自语道:“周师傅,你那棵凤凰木,第六回花开。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