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恨我吗?

他没说话。

她说:那年那碗粥,我喂了小雨。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恨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说:但我不敢有孩子。”

病房里,安静极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和三十年前,他流下的眼泪一模一样。”

谢晋写完这段,手开始抖。

他想起赵鑫,昨晚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被牺牲的那一份,不会消失。它会变成势能,压在某个不会问出口的问题里。”

那个九岁的孩子,后来成了医生。

他给母亲寄钱,每月八百,却从不回家。

不是不回家,是不敢回。

不是不敢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面对母亲该说些什么。

说“我不恨你”是真的。

但“我不敢有孩子”也是真的。

那碗粥,只喂饱了一个人。

另一个人,饿了一辈子。

不是饿肚子,是饿那句话。

那句母亲,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那盆茉莉的叶子,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想起1968年冬天,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时候。

风从砖缝里钻进来,他用棉袄塞住缝,棉袄太薄,风从棉花里又钻出来。

他蹲了一夜,没哭。

现在他看着那盆茉莉,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那场戏写得好。

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九岁的孩子,后来成了医生,每月寄八百块钱,从不回家。

那八百块钱,是应答。

应答错了的那句“妈对不起你”,没说出来。

但钱寄到了,就是另一种应答。

不是母亲应他。

是他去回应母亲。

他应了三十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在那场戏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他每月寄钱,从不附言。

但邮戳上的日期,永远是每月初二。

那是1960年,母亲第一次,把那碗粥端到小雨面前的日子。”

他放下笔。

窗外,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八日的阳光,照在稿纸上。

那几行字还没干,闪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想起周师傅那句话:“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这回知道答案了。

能。

不是那个九岁的孩子看见。

是那个八十二岁的母亲,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她会看见。

看见那每月初二,准时寄到的八百块钱。

看见那从不附言的信封里,装着的三十年。

那是大儿子的应答。

应答错了之后,重新响起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