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补充道:“但我不敢有孩子。”

张朝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病房里安静极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和三十年前,他流下的眼泪一模一样。

张朝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谢晋手写的那行小字:

“他每月寄钱,从不附言。但邮戳上的日期,永远是每月初二。那是1960年,母亲第一次把那碗粥,端到小雨面前的日子。”

张朝明合上剧本。

他没有立刻说话,把剧本放在桌子中间,没有往右手边挪,也没有往左手边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凉了,又放下。

“谢晋,”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个本子,跟刚才那个不是一个路数。”

谢晋没说话。

“《原点》写的是一个人,怎么从无到有,怎么学会爱。老百姓看了,会觉得不容易,觉得日子再难也有奔头。”

张朝明顿了顿,“但《母爱》,”

他看着那个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谢晋,你跟我说实话,你写这个本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晋想了一会儿。

“想我娘。”

张朝明点点头。

“还想什么?”

“想我要是那个阿大,我该怎么办。”

张朝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化局的院子,梧桐树比十几年前,高了一大截。

“谢晋,你来。”

谢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张朝明指着窗外,那几个打羽毛球的年轻人。

“那些孩子,大的也就二十出头。他们看你的《原点》,会觉得三七不容易,会觉得日子再难也有奔头。但他们看你的《母爱》,会怎么想?”

谢晋没回答。

“那个阿大在某年,九岁的时候,看着母亲把一碗粥端给弟弟。他自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后来他成了医生,每月寄钱,从不回家。他说不恨,但不敢有孩子。”

张朝明顿了顿,“谢晋,你说,那些二十出头的孩子,看得懂这个吗?”

谢晋看着窗外,那些奔跑的年轻人。

“不一定。”

“不是不一定,是看不懂。不是他们笨,是他们没活到那份儿上。没活到那份儿上,就不知道那碗粥的分量,不知道那句‘不敢有孩子’有多重。”

他走回桌边,在那个剧本旁边站住。

“这个本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现在拿出来,大多数人接不住。”

张朝明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谢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搞创作的人,要学会选择历史。有些东西,不是不能拍,是选择的历史不对。历史选对了,拿出来就是宝贝。历史选不对,拿出来,就是麻烦。”

他拍了拍那个剧本。

“这个本子,你再放放。放几年,等那些孩子再长大些,等他们自己也活到那份儿上,等他们也当过父母,等他们也做过选择,等他们也明白什么叫‘不敢’。那时候再拿出来,他们才能看得懂,才不糟蹋你这些年的心血。”

谢晋看着那个剧本。

封面上的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放多久?”

“说不好。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他拿起那个剧本,递到谢晋手里。

“拿回去,收好。这个本子,你留住了,就是给以后的观众留的。他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谢晋接过剧本。

牛皮纸封面,被他手心捂热了,温温的。

他从桌上拿起《原点》,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

“那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