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回去改改,有几处小意见,回头让小周给你。改完了,咱们就往下推。争取明年春天开机。”

谢晋点点头。

他抱着两个剧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张处长,您刚才说,要等观众长大。等到什么时候?”

张朝明想了想。

“等到有人看见那每月初二的钱,不是看成钱,是看成自然灾害的那三年。”

窗外,那几个年轻人还在打羽毛球。

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谢晋抱着剧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小周从旁边跟上来,陪着他往外走。

“谢导,批了?”

“批了一个。”

“哪个?”

谢晋把《原点》往上抬了抬。

小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另一本,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小周忽然压低声音说:“谢导,那个《母爱》,我偷着看了。”

谢晋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妈去年走的。”

小周说,“她走之前那半年,糊涂了,谁都不认识。我去看她,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您儿子。她说‘我儿子没这么大’。我说‘妈,我五十二了’。她想了半天,说‘那我儿子去哪儿了’。”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

“谢导,您那个本子里,阿大站在病床边,他娘问他‘你恨我吗’。我看了那场,心里堵了好几天。”

谢晋看着他。

“我妈没问过我。她糊涂了,问不出那种话来。但我有时候想,她要是不糊涂,会不会也问我一句‘你恨我吗’。”

“你恨吗?”

小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下意识摇摇头。

“不恨。就是有时候想她。”

他挠挠头,又笑了一下。

“谢导,您那个本子,我等。等我能看懂的那天,我掏钱买票,坐第一排看。”

谢晋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没说话。

走出文化局的大门,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蒸起薄薄一层水汽。

谢晋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她比十几年前更老,背弯得厉害。

他走过去,买了两个茶叶蛋。

老太太用旧报纸,包好后递给他,他剥开一个,边吃边往前走。

走到公共汽车站,车刚好来。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他把两个剧本,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个贴着红色标签,一个光秃秃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一本在光里,一本在影里。

他看着那个光秃秃的封面,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母亲在灶台前煮粥。

他站在旁边看,问母亲:“妈,粥煮给谁吃?”

母亲说:“给你们吃。”

他又问:“那你吃什么?”

母亲没回头,只说:“我吃过了。”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没吃过。

那锅粥,只够两个孩子的,她把粥盛出来后,自己涮涮锅,然后喝完。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换了个角度,照在那个光秃秃的封面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母爱》。

母亲那碗涮锅水,他记了一辈子。

他用三年写了这个本子。

也许还要再等五年、十年,等那些看的人长大。

但母亲那碗涮锅水,不会等,也等不了那么久。

她喝下去的时候,就已经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