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要南下了?”范德维尔问。
“对。旅顺这边留二十艘战船,由副将统领,继续封锁辽东沿海,配合杨督帅困死清军残部。我率主力回厦门。”郑森收起调令,“西班牙人在东南沿海动作频频,豫国公不放心。”
“西班牙……”范德维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郑将军,西班牙人不好对付。他们的盖伦船不比我们的船差,他们在马尼拉经营了上百年,远东航线烂熟于胸。如果西班牙人铁了心要插手中国沿海,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郑森淡淡道,“大明的海疆,一寸也不能让。这是豫国公的原话。”
范德维尔沉默片刻,忽然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可以帮忙。”
“条件?”
“广州、泉州、宁波三地的通商权我们已经有了。我们想要更多——我们想在福州设立商馆,另外希望能在台湾北部设立一个补给站。作为交换,公司可以向大明提供西班牙在远东的全部据点情报,包括马尼拉的防御部署、驻军数量、舰船数量。另外,可以出售最新式的舰炮和航海罗盘。”
郑森看了他一眼:“福州是西班牙人觊觎的地方,你们想去那里设商馆,是想让大明替你们挡住西班牙人,好让你们独占福建的贸易?”
范德维尔没有否认,只是微笑道:“各取所需罢了。大明需要对付西班牙,我们也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好像是豫国公说的。”
郑森沉思片刻:“福州商馆的事,我无权决定,需禀报豫国公。但台湾北部的补给站——可以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补给站必须悬挂大明旗帜,接受大明官员监理,你们的人不得私自与台湾土著交易,更不得贩卖人口。若有违反,补给站即刻收回。”
范德维尔权衡了一下,伸出手:“成交。”
八月初一,南京。
豫国公府中,李岩正在向朱炎禀报咨议局的筹备情况。
“江南七省——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咨议局已全部设立。每省咨议员人数按人口多寡定额,多则六十人,少则四十人。咨议员由各县推举,经省府审核后任命。第一次会议于七月十五在各省省城同时召开,议题是秋粮征收标准和水利兴修计划。”
朱炎翻阅着李岩呈上的各省咨议局纪要,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些纪要写得有模有样:有议题,有讨论,有表决,有异议记录。虽然还很粗糙,许多咨议员还不习惯公开表达不同意见,但雏形已经有了。
“四川和陕甘呢?”朱炎问。
“川陕初定,尚在军管。玄青道长已着手在成都和西安筹建咨议局,预计明年初可成立。辽东更晚一些,需等盛京善后完成。”李岩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难题——北直隶。北京光复后,北直隶各府县虽然归顺,但士绅阶层凋零严重,许多人曾在清廷任职,如今战战兢兢,不敢参与议政。北直隶的咨议局,恐怕比其他地方更难办。”
“那就先不急。”朱炎合上纪要,“咨议局不是拿来装门面的。条件成熟一省便设一省,条件不成熟便等一等。与其设一个空架子,不如不设。”
李岩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国公,下官还有一事,不吐不快。”
“讲。”
“光复北京已近半年,监国桂王仍在南京,龙椅空悬。朝野已有议论——有人说国公是‘虚帝位以待贤’,也有人说国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下官以为,此事不宜再拖。要么请桂王即皇帝位,定都南京;要么还都北京,请桂王入主紫禁城。无论如何,大明需要一个皇帝,天下需要一个名分。”
朱炎沉默良久。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梧桐树。秋风将至,树叶开始泛黄。他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十七年了。十七年来,他从一个濒死的童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无数人劝他称帝,他都没有答应。不是不想——权力的滋味没有人能拒绝——而是他知道,眼下称帝,为时过早。他需要的是一个长治久安的制度,而不是一个昙花一现的王朝。
“李岩,”朱炎转过身,“你说得对,天下需要一个名分。但名分不是靠抢来的,是等来的。桂王是要当皇帝的,但不能是现在——现在他当了皇帝,我能压得住他,我死后呢?我要的不是一个听我话的皇帝,我要的是一个将来谁也推翻不了的制度。”
李岩似乎明白了什么:“国公的意思是……先定宪法,后定帝位?”
“对。”朱炎道,“咨议会召开之后,头一件事不是议谁当皇帝,而是议《大明宪法纲要》。宪法定了,皇帝与议会的权力界限便划清了。到那时候,桂王登基,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他的权力已被宪法限定,他再也不能像崇祯那样独断专行,也不能像万历那样数十年不上朝而无人能制。我要的,是一个受宪法约束的皇帝。”
李岩深吸一口气。他一直在设计咨议局制度,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朱炎的全盘布局。这位豫国公要的不是改朝换代——改朝换代无非是换一个人坐龙椅。他要的,是彻底改变龙椅的坐法。
八月初十,盛京。
这一天,锦州至盛京的轨道正式通车。当第一列蒸汽机车拖着六节满载粮草的车厢缓缓驶入盛京城南的新建车站时,整个盛京都轰动了。百姓们涌到车站围观,看着那个喷着白烟、发出巨大轰鸣的铁家伙,惊得目瞪口呆。许多人跪下来磕头,以为这是神仙造物。
宋应星站在机车上,满脸煤灰,却笑容灿烂。从锦州到盛京,二百四十里路,蒸汽机车走了四个时辰。同样的路程,牛车要走五天,骡马要走三天。而且机车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草料,只要有人不停地往炉膛里铲煤,它就能一直走下去。
杨震亲自到车站迎接。他登上机车,摸了摸滚烫的锅炉,对宋应星道:“宋先生,你这铁家伙,抵得上十万民夫。有了它,今冬盛京的将士们便不会挨饿受冻了。这场仗,你们格物院打了一半。”
宋应星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没有豫国公的全力支持,这轨道三年也铺不成。不过下官有个请求——战后,这条轨道能不能保留下来,交给民用?辽东的木材、皮毛、药材,若能通过轨道运往中原,必能富甲一方。”
“这你放心。”杨震笑道,“豫国公早有交代——轨道铺到哪里,便永久保留到哪里。战时运军粮,平时运商货。这条辽沈线,是整个辽东大开发的第一条血脉。”
八月十五,中秋节。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朱炎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满月。月光如银,洒在琉璃瓦上,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这是他光复北京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十七个中秋。
十七年了。他从一个饥寒交迫的童生,变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实际掌舵者。他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救了更多人。他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但还远远没有完成他想要的改变。宪法尚未颁布,议会尚未成型,科技才刚刚萌芽,海疆仍有外敌环伺。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周文柏悄悄走到他身后:“国公,辽东送来了中秋贺礼——盛京围城之后第一批归降的满人,有一千余人。他们听说朝廷在盛京释奴、分田、编户,主动从赫图阿拉跑了下来。其中有两个多尔衮的贴身侍卫,他们说——多尔衮在赫图阿拉粮草将尽,军心已散,估计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朱炎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再追了。让北方的冬天去收拾他们。我们要做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是汉人、满人、蒙古人还是回人——都过上好日子。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前程。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月光无言,静静地照着这片饱经战火却又满怀希望的土地。在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在白雪覆盖的山林间,另一个王朝正在寒冷和饥饿中慢慢死去。而在北京、南京、盛京、厦门,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一个崭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生长。
历史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它只会向前,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