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寿春,秋风送爽。
寿春城突然放出消息,将军府长史顾长卿要成亲了。
消息传开,将军府上下都替他高兴。这位顾先生都过三十了,从祖昭在寿春立府便跟着做事,管账目、跑商队、建船队,风里来雨里去,从无半句怨言。旁人都说他是祖昭的钱袋子,祖昭却总说顾长卿是北伐军的脊梁骨。
如今这条脊梁骨终于要娶媳妇了。
新娘是寿春城南周家的小女儿,家里开着一间杂货铺子,算不上富贵,却也是清白人家。周家老两口膝下三子两女,这小女儿自小帮着操持家务,识文断字、精打细算,性子温婉却不怯场。王嫱托了寿春最有名的刘媒婆去说合,两边一拍即合。
婚事定在十月初六。
按着大晋寻常百姓家的规矩,婚礼虽比不得士族高门的繁文缛节,却也马虎不得。顾长卿在寿春城东购了一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铺了青砖,种了两棵石榴树。王嫱亲自去看过,又命人添了几样家具,换了一堂新窗纸。
初六这日天色未亮,顾长卿便起了身。
他换上王嫱提前替他备好的玄端礼服,头戴爵弁,脚蹬赤舄,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芸娘在门外笑道:“顾先生,你这一身可比平日体面多了。”
顾长卿难得红了脸。
巳时三刻,迎亲队伍出了门。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奢华仪仗,顾长卿拒绝了祖昭为他大操大办,只雇了一顶青布小轿,请了几个轿夫,又找了一队吹鼓手,吹吹打打往城南去了。队伍里跟着几个挑夫,担着聘礼——绢五匹、黍米两石、腌肉一方、漆盒一对,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不多不少,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周家早在门口候着了。
周老汉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布袍,站在门槛内拱手相迎。周家婆子领着小女儿在堂屋等着,见顾长卿进门,便依礼行了交拜之仪。新娘身着绛红色深衣,头上盖着青布盖头,身量不高不矮,举止间透着端庄。
顾长卿跪在堂前,向周家二老行了稽首大礼。
周老汉声音有些发颤:“长卿啊,我这女儿自幼不曾受过委屈,今日交到你手上,望你善待。”
“岳父放心。”顾长卿正色道,“顾某虽出身寒微,却知结发之恩重如山。”
周家婆子抹了把眼泪,将女儿的手递了过去。
新娘的手微微颤抖,顾长卿轻轻握住,低声道:“阿沅,回家了。”
青轿起轿,吹鼓手卖力地吹打起来。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有妇人笑道:“周家小女儿嫁了将军府的长史,倒是好福气。”
顾长卿跟在轿旁,一路走回城东小院。院子里早已布置妥当,几张桌案摆在院中,铺着新采的芭蕉叶,上头摆着几碟干果、一壶浊酒、几盘时令瓜果。来的人不多,都是寿春城里与顾长卿相熟的。
祖昭带着王嫱、柳如画和周芸最先到的。
“顾先生大喜!”祖昭一进门便朗声笑道,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深衣,腰间系着佩玉,神采奕奕。身后跟着王嫱,牵着活蹦乱跳的祖渊,柳如画和周芸各捧着一只漆盘。
顾长卿连忙迎上去拱手:“将军、夫人亲自登门,顾某受之有愧。”
“说哪里话。”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替我管了这么多年账,连媳妇都没顾上找,是我的疏忽。今日这杯喜酒,我必须喝。”
王嫱笑盈盈地从周芸手中接过漆盘:“顾先生,这是我和将军备的一份薄礼,权当贺仪。”
漆盘上铺着红绸,上头码放整齐:五铢钱十贯、铜镜一面、妆奁一盒,另有一份礼单,写明锦缎三十匹、上好青盐百斤、珠宝首饰若干。
顾长卿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礼有多重。锦缎是弋阳桑园今年新织的云纹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青盐是寿春盐灶出的细盐,比官盐还白三分;铜镜背面錾着连理枝纹,工艺精湛绝非寻常货色。
“这……这太贵重了。”顾长卿连连摆手。
祖昭按住了他的手:“你为北伐军赚回来几千万钱,这点东西算什么。收着,这是我和王嫱的心意。要不是你执意一切从简,这点礼根本代表不了我的心意。”
王嫱也温声道:“顾先生在府里这些年,从瓷器到丝绸到船队,哪一样不是呕心沥血。我和将军早就想替你张罗这桩婚事,如今总算圆满了。周家姑娘我见过两次,品性好、会持家,是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