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公司的。

那段时间的记忆,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

支离破碎,乱七八糟。

我只记得车停了,我冲下了车……

然后连后备箱里的行李都不要了,疯狂地冲向晨曦公司的大门。

当时,门口有好多的人,好多保安。

他们把大门守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进去。

我冲上去,抓住一个保安的胳膊!

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保安大叔低头看了我一眼。他认识我,他以前见过我。

他眼睛还是红红的。

他说小悠,你怎么在这里?你快去医院,你父亲——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他还说,你上午在哪里?我们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联系不上我……

当然联系不上我。

因为那时候,我正坐在飞机上。

手机关机,看着窗外的云海。

还在窃喜着,要给父亲和小晴姐姐,一个大大的惊喜。

惊喜。

哈。

惊喜。

……

我也忘了我是怎么到医院的。

可能是打车,可能是有人送我,可能是我自己跑过去的。

我真有些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在医院里……

我看到了父亲的尸体。

看到了苏阿姨的尸体。

看到了那些……

在我八岁时,曾经围在我身边,惊叹着“悠悠好厉害啊”的,技术人员的尸体。

他们的脸,和他们闭着的眼睛。

他们……

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就在冲入医院之前,我甚至还自作聪明地猜测过……

我想,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不是假死脱身?

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我甚至,还为自己的这个猜测沾沾自喜过。

我觉得,这才是合理的。

我觉得,他们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一起出车祸,在同一辆车上死掉呢?

我还自作聪明地说服了自己,觉得这才是真相!

但……

他们的尸体,就在我眼前。

父亲的脸色很白,头发也白了一半。

苏阿姨的头发上还沾着血。

那些研究员们,也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他们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永远都回不来了。

而我那三年,却没有陪在他们身边。

那三年,我在做什么?

我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翻着那些对他们来说浅薄得可笑的教材。

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念一个我见不到的人。

我在逃避现实。

逃避没有小晴姐姐的日子。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研究怎么“忘记”。

忘记痛苦和思念。

忘记我陪在他们身边的每一个瞬间。

然后,天才的我真的成功了。

我发明了那个该死的开关。

我可以想忘记就忘记,可以随时变成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林小悠。

我打开了脑子里的那个开关,忘记了一切烦恼,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傻白甜,和一群我根本看不上的人嘻嘻哈哈。

可我的父亲呢?

我的苏阿姨呢?

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们呢?

他们都死了。

死在我逃避的那三年里。

死在我坐在飞机上、还在窃喜着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的那个上午。

当时的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永远闭上的眼睛。

我甚至都哭不出来。

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回想着我这三年对他的冷淡。

每次电话里,我都有用那种客气又疏远的语气说“你忙吧,挂了”。

我理直气壮地不回家,理直气壮地怨他。

——反正是你把我们分开的,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待着吧。

现在。

他真的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