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很白,头发白了一半,眼睛永远闭着。

再也不会用那种疲惫的声音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了。

前辈,你说……

他临死之前,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他的女儿还在怨他?

有没有想过,他的女儿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每次打电话都只有几分钟?

他有没有……

怪我?

我不知道。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年里,父亲他其实很累。

非常非常累。

晨曦公司的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他是核心技术骨干,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

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头发白了一半,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到直不起腰。

但他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跟我说过这些,一次都没有。

他就只是问我,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我说,好,很好,都很好,你忙吧,挂了。

我甚至没有问过他一句……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一次都没有。

前辈,我真的好后悔啊。

好后悔好后悔。

那时候的我,还以为父亲会永远在那里。

永远在电话那头,用那种疲惫的声音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我以为我还有很长时间。

可以慢慢原谅他。

可以慢慢长大。

可以有一天,忽然想通了,然后回去叫他一声“爸爸”,告诉他我不怨你了。

我以为来得及。

我真的以为来得及的。

……

那时候的我,真的好想逃避。

我想要开启脑海中的那个开关,想要忘记这一切,重新变成那个无忧无虑的“林小悠”。

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推走了。

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面,那声音很刺耳。

我伸手想去抓他,却被警察给拦了下来。

警察说,这件事事关重大,还没有排除非意外的嫌疑。

非意外……

哈哈……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意外?

这种事情……!

然后,我忽然就惊醒过来了!

我忽然想到……

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我还有一个亲人。

我还有小晴姐姐!

小晴姐姐她还在!

我要去找小晴姐姐!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

于是,我转头就往外冲。

那时候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哭丧的家属,忙碌的医护人员,试图维持秩序的警察。

我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哭声和喊声,拼命地往外跑!

在那哭丧一片的家属中,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孩。

看起来比我大几岁。

他与其他哭喊的家属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苏阿姨和方初叔叔的担架旁边,双手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不让医院的人把他们推走。

他不哭,不喊,也不说话。

就只是死死地抓着,死死地看着他的父母。

医院的人试图掰开他的手,但他的手指就像是焊在了担架上一样,怎么都掰不开。

即使我当时几乎崩溃,但他的侧脸还是第一时间就吸引了我。

因为和苏阿姨真的很像。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苏阿姨。

他,就是苏阿姨口中的那个孩子。

那个连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的蠢蛋。

那个摔破膝盖疼得嗷嗷叫、却红着眼眶笑嘻嘻说没事的男孩。

苏阿姨生前,每次提起他,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她说过,我家那个小笨蛋特别倔,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个时候也一样。

他就那么倔强地,抓着他父母的担架。

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地看着。

那时候我就想……

他和我一样。

也想要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也想要,忘记这一切。

但……不行。

我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