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带你去,”她说,“不是要你难受,也不是折腾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宇文昭仪抬起头。

老太太靠在车壁上,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带你去,是因为这满船的人里头,只有你一个,会一笔一笔地把它记下来。”萧美娘说,“别人陪我去了,回来就忘了。你不会。”

雨还在下。

“我今年七十二了。”萧美娘说,“我记得的那些事,我死了就没了,二郎的人,都是挑着好的记,记的没那么全。”

“我那些宫人,早都不在了。江都的那些,也不在了。这世上如今还记得那座宫长什么样的,就剩我一个。”

她顿了一下。

“我不想它跟我一块儿没了。”

宇文昭仪坐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怕滴在纸上,抬手去擦。

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哭什么。”萧美娘说,“我又没死。”

当夜三更,宇文昭仪把写好的纸送过去了。

一共四张。

萧美娘就着灯看,看得很慢,老太太眼神不好,得把纸拿得很近。

第一张写的是那片荒地,十六个柱础,两行,中间是过道,正殿从前铺的是苏州烧的金砖,东北方向从前有一道门,门里是廊子,廊子那头有几间小屋。

第二张写的是流珠堂,碑很矮,字很少,武德二年就近收殓,武德五年迁葬雷塘。

第三张写的是雷塘,坟前的石阶扫得干净,两户守陵人,武德五年拨的,免赋役,香是新的,老夫人说,下回供甜的。

第四张写的是回来的路,半路下了雨,陛下和二郎走走停停,不知道说什么。

四张纸,从头到尾,没有写她自己走在哪儿。没有写她抱着纸抱了一整天。没有写她在车里哭了。

也没有写她姓什么。

萧美娘把四张纸放下。

她坐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

“宇文丫头。”

“在。”

“你添一句。”

宇文昭仪抬起头。

“添什么?”

萧美娘把那四张纸推回去。

“你在最后添一句。”她说,“就写,宇文晴儿记。”

宇文昭仪整个人僵在那儿,怔怔地看着萧美娘,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写。”萧美娘说。

宇文昭仪跪下去了。

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板上,磕出一声。

“老夫人……”

“你听不懂?”萧美娘说着,拿拐杖点了点地。

“我不是要你认这个。”老太太说,“我是要它留在纸上。”

“留在纸上做什么……”

“做什么?”萧美娘笑了一下,“你那两个孩子,元嘉和澄霞。他们将来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外家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

“到那时候他们回过头来问你,你怎么答?”

“丫头,你要知道,宇文家的事情,跟你关系不大,你只是刚好生在了宇文家,叫宇文晴儿。”

“今日你记下来了,杨家和宇文家的瓜葛,到这就了了,后世会说宇文家丫头带着前朝皇后祭拜,还能落得个有情有义的名头。”

萧美娘把那四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就写在这儿。”她说,“往后有人问,你把这张纸拿出来,跟他们说,那一日我跟着去了,我把那地方一笔一笔记下来了,记给那位老夫人,也记给了后世。”

灯芯爆了一下。

宇文昭仪跪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抖了很久,才伸手去够那沓纸。

把纸拿过来,铺在灯底下,提起笔。

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

停下来,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再重新拿起来。

写完了,把纸捧起来,递过去。

萧美娘接过来,凑到灯前看了一眼。

看完,点了点头。

“行了。”她把纸还回去,“收着吧,回去扔大安宫库房里就行,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后世看的。”

宇文昭仪把纸收进怀里,跪在那儿没起来。

“老夫人。”

“嗯?”

“我能问一句吗。”

“问。”

宇文昭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您……恨吗。”

萧美娘看着她。

看了很久。

“恨。”老太太说。

宇文昭仪的头,慢慢低下去了。

“可我七十二了。”萧美娘说,“我恨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在了。我今天去的那两个地方,一个是荒地,一个是坟。”

她伸出手,在宇文昭仪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轻。

“起来吧,恨的又不是你,你抖个屁。”

“起来滚回去睡,你那两个孩子还在长安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