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他心善,所以我们都得死

韩得田想了想。

这话听着有道理。

他把太上皇拍他肩膀那一下,在心里又摸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晚生记住了。”

七月初二夜里,李渊睡不着。

他在院子里那把摇椅上坐着。夜里凉些,蝉不叫了,那条小河上偶尔有船过,橹声很远。

小扣子在廊下守着,隔一会儿探一下头。

“陛下,要不要进屋。”

“不要。”

“那奴婢给您拿件——”

“不要。”

坐了一个多时辰,李渊忽然开口了。

“小扣子。”

“哎!”

“你还记不记得三门那个官儿。”

小扣子想了想。

“回陛下,记得。姓韩的那个,搭棚子的。”

“他叫什么?”

“韩……韩得田,那名字怪。”小扣子说,“奴婢头一回听见有人叫这个。”

李渊在摇椅上笑了一声。

“是怪。”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头顶上那片黑乎乎的槐树叶子。

“那天他跟朕说,”李渊说,“他家祖上三辈种卢家的地。他爹给他起这个名,是盼着他能有二亩地。”

“是。奴婢也听见了。”

“他后来有了十七亩。”李渊说,“他爹在地里站了一整天,他叫他不肯回来。”

小扣子没敢接话。

“小扣子。”

“哎。”小扣子连忙应声。

“你说,一个佃户的儿子,走了四趟山道,夜里那一趟是为了看灯点在哪儿……”李渊笑了笑:“他这样的人,往后能到哪儿。”

小扣子挠了挠头。

“这……奴婢不懂官场上的事,可奴婢想着,他要是一直这么办差,早晚能升。”

“升到哪儿。”李渊侧过头看着小扣子。

“升到……升到五品?”小扣子想了想:“原来奴婢没进宫之前,五品已经是大官了,别说五品了,平日里见着八品的官都难。”

“五品?他升不上去。”李渊摆了摆手。

小扣子愣了。

“为什么?”

“因为陕州的举荐是刺史署名。”李渊说,“刺史姓卢,他一个佃户的孩子,如今是参军,再升半级就到头了。”

小扣子张着嘴。

李渊没再解释,在摇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记着个事,明日你去跟二郎说一声,弘文馆那第十二个教习的缺,朕定一个了。”

“给韩德田??”小扣子愣了半晌:“可、可他是官啊,教习不入流品,那不是往下走了吗?”

“教习不入流品,可弘文馆在长安,在宫里。”李渊说,“他在陕州当一辈子司仓,头上压着一个卢刺史,他就是个搭棚子的。”

“他到了长安,教三年书,教出来的那些学生里头,总有几个会往上走。等那些人往上走了,谁还记得他祖上种谁家的地。”

“再说了,朕想让他到长安,这么个想事周全的人,搁在陕州可惜了。”

小扣子哦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哦的是什么。

“那奴婢明日就去说。”

“记着,别忘了,朕躺会儿就要睡了,你下去吧。”

小扣子走后,李渊在摇椅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往屋里去。

走到门口,看着蹲坐在门边的小扣子,停了停。

“小扣子,你说,他媳妇撕的那些白布,还留着没有。”

“这……奴婢哪儿知道。”小扣子连忙道:“陛下若是想要,奴明日一早就吩咐人回去看看。”

“不用,明日你写信问一句就行。”李渊摆摆手,“要是还留着,让他带到长安去,要是没留着……”

“那就算了……”

李渊说完,掀了帘子进屋去了。

七月初三,扬州。

回程的日子定了。

七月初六启程,仍走水路,船次和来时一样,裴行俭把水道走完了,闸期抄回来了,沿途的驿站和粮草都排定了。

初四、初五两日收拾行装。

那两日院子里乱得不成样子。萧美娘的躺椅要拆,拆了才抬得动;张宝林的三根钓竿要带;宇文昭仪那两沓纸装了一个专门的木匣子,匣子外头包了油布,怕水。

李恪在船坞那边守着那条新船,抽不开身,只在初五晚上回来了一趟。

他还是穿那件石青的夹袍。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跪在李渊跟前,说了一堆话,前后不搭,说到最后哭了。

李渊把他拽起来,往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

“哭什么哭,哭丧呢?朕跟你说,你出去几年,回长安,朕都活的好好的。”

李恪抬起头。

“皇爷爷,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