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磕头。

“末将谢陛下隆恩。”

“秦琼上前听封。”

秦琼跪下去。

“秦琼,破敌有功,封为秦王府右三府统军。”

“程咬金上前听封。”

程咬金跪下去。

“程咬金,破敌有功,封为秦王府左二府统军。”

程咬金咧嘴笑了,磕了个头,那脑袋砸在地上,咚的一声,跟敲鼓似的。

一个接一个,李世民麾下的将领们都得了封赏。

有的升了官,有的得了钱,有的赐了宅子。

李渊很大方,出手阔绰,赏赐的名单念了一盏茶的工夫。

苏无为站在队列中,等着。

名单念完了。

没有他。

李渊合上名单,抬起头,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白开水,看不出温度。

“苏无为。”

苏无为从队列中走出来,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

“你随秦王出征,也有功劳。”

李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朕记下了。”

记下了。

三个字。

没有官职,没有赏赐,没有宅子,没有钱。

只有三个字——记下了。

苏无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草民谢陛下。”

他站起来,退回队列。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陛下怎么不赏你?”

苏无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因为陛下在犹疑。”

“犹疑什么?”

“赏我,太子一党不高兴;不赏我,秦王一党不高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裴惊澜能听见,“他在等,等我站队。”

裴惊澜皱眉。

“那你站哪边?”

苏无为看着朱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哪边都不站。”

裴惊澜没再问。

她看着苏无为的侧脸,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很清醒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是为了让自己不摔倒。

献俘仪式结束了。

百官散去,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三三两两地离开朱雀门。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紫的红的绿的青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糊了。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苏公子。”

“殿下。”

“父皇的封赏,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孤会替你说。”

苏无为摇头。

“殿下不必。

陛下自有分寸。”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甲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人群中。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不走?”

“走。”

他转过身,往崇仁坊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雀门。

门很高,比他高出好几倍,门洞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渊已经走了,李建成走了,李元吉走了,百官走了。

只有几个士兵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长矛,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看着那个门洞,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来此世这么久,每次走进这道门,都是跪着进去的。

不是给皇帝跪,就是给官员跪,不是给官员跪,就是给将领跪。

他跪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草民不敢”“草民遵命”“草民谢陛下”。

他不想跪了。

但他还得跪。

因为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跪。

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不用跪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继续走。

崇仁坊的宅院还是老样子。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石桌上积了一层灰,阿沅走的时候忘了盖布。

厨房里的灶台冷冰冰的,锅碗瓢盆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无为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

他躺下去,面朝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蜘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的,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