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渊那句话——“朕记下了。”

记下了。

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

记在本子上?

记在奏折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李渊不会忘。

不是因为他功劳大,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的人,皇帝不会忘。

但有用的人,皇帝也不会信。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蜘蛛网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像一个人在摇头。

“公子。”

门外传来阿沅的声音。

“进来。”

阿沅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昏暗的房间里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坐起来,接过碗。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走之前熬的一模一样。

他喝了一口,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沅。”

“嗯。”

“阿草呢?”

“在厨房。

阿沅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两碗。”

苏无为笑了。

“两碗?

她那么小的肚子,能装下两碗?”

阿沅也笑了。

“她说好久没喝过热粥了,喝了一碗没够,又要了一碗。

阿沅怕她撑着,没敢再给。”

苏无为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草坐在灶台旁边,抱着弟弟,弟弟睡着了,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她看见苏无为,咧嘴笑了。

“叔叔。”

“粥好喝么?”

“好喝。”

阿草舔了舔嘴唇,“阿沅姐姐熬的粥,比我娘熬的还好喝。”

苏无为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娘熬的粥,是什么味道的?”

阿草想了想。

“甜的。

放了很多糖。”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阿沅姐姐给你熬。”

阿草点头,抱紧了弟弟。

苏无为站起来,走回正房。

他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李渊写的,只有一句话。

他展开,又看了一遍。

“卿助秦王破敌,朕心甚慰。

但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旨卷好,塞回怀里,躺下去。

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晃,一荡一荡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行字。

但他不想了。

想也没用。

他是棋子。

棋子不能自己走,但棋子可以不动。

不动,就不会走错。

不走错,就没人能杀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晃。

他看着那张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网,网住了很多人——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阿草,还有程咬金、秦琼、李淳风、袁天罡。

他把他们网住了,但他们也把他网住了。

谁离不开谁,谁也不想离开谁。

他闭上眼,在蜘蛛网的晃动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网,很大,很密,在风里晃。

网中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道门。

门很高,门洞很深,黑漆漆的。

那个人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