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是苏无为设计的——木板涂黑漆,框子用桐油刷了三遍,防水防虫。

她踩着凳子,把黑板挂在殿正面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歪了,又上去调整,调了好几次,才满意。

阿沅擦窗户。

窗户很多,八扇,每扇都有十几个窗格。

她一个一个地擦,抹布伸进格子里,掏出来,黑乎乎的,再伸进去,再掏出来。

擦完一扇,退后两步看看,觉得不干净,又擦一遍。

苏无为蹲在地上,用白垩土磨粉笔。

白垩土是阿沅从城外的山上采回来的,白花花的,像面粉。

他把它磨成细粉,兑水,搅成糊,倒进竹筒里,晾干。

干了之后,剥开竹筒,就是一根粉笔。

他试了试,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格”。

笔画很粗,但很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殿里终于收拾干净了。

裴惊澜搬完最后一张桌子,拍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苏夫子,明日就看你的了。”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其实就是一个高一点的案子,上头铺了一块青布。

他看着底下那些空空的桌案,想象明日它们会坐满人。

不是三十人,是九人。

九个人坐在这十几张桌子后面,稀稀拉拉的,像地里没长齐的苗。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他说,“不用叫夫子。”

裴惊澜摇头。

“不成。学堂有学堂的规矩。你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不能乱了辈分。”

李昭月也点头。

“小妹同意。尊师重道,是本分。”

秦无衣默默点头。

阿沅小声说:“那……阿沅也叫公子‘夫子’?”

苏无为看着她们,四张脸,四种神情——裴惊澜的认真,李昭月的淡然,秦无衣的沉默,阿沅的怯怯。

他忽然笑了。

“随你们罢。”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板上,像画了格子。

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那片月光里,分不清谁是谁。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他就要站在这里,给九个人讲课。

讲什么?

讲格物之学。

讲大地是圆的,讲大地在转,讲大地之力的吸引,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讲火药,讲强弓。

这些他讲过,给袁天罡讲过,给李淳风讲过,给李世民讲过。

但给一群人讲——还是头一回。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漆和白垩土的粉末。

他拍了拍,拍不掉。

“公子——不对,夫子。”阿沅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那盆花草——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盆文竹,一盆兰草,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小黄花。

她把它们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让它们对着月光。

“好看么?”她问。

苏无为看着那些花,在月光下白白黄黄的,像几盏小灯。

“好看。”

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惊澜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日辰时,对罢?”

苏无为点头。

“那我明日早些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昭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那四个太史监的官员,小妹查过了。都是袁师的人,可以信得过。”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她顿了顿,“搬完桌子之后。”

她走了。

秦无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走了。

阿沅走到门口,抱着那盆小黄花。

“夫子,明日阿沅给你带粥。”

苏无为笑了。

“好。”

殿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十几张空桌子,窗台上摆着三盆花,月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