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讲台,走到窗台旁边,摸了摸那盆文竹的叶子。

叶子很软,很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他转身,走出殿门,关上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全是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裂纹。

“明日。”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

身后,格物堂的门关着。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

他推开崇仁坊宅院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石桌上的灰已经被阿沅擦干净了,月光照在上头,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九个人的名字,李淳风、李昭月、裴惊澜、秦无衣、阿沅,还有四个他没见过面的太史监官员。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

孔夫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

他这九人,要是能出三五个贤者,就赚了。

他把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回正房。

躺在床上,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但上头那只干瘪的小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蜘蛛吃了。

他看着那张空网,忽然觉得明日就像那张网——他坐在中间,等着人来,等着被缠住,等着缠住别人。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日要讲的内容——头一课,讲什么?

讲大地是圆的?

讲大地之力的吸引?

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

他想了想,觉得头一课不能讲太深,得从最简单的讲起。

最简单的——果子为什么会落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翻书。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翻课本,一页一页的,翻得很快。

他在翻书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间学堂,很大,很大,比白天的格物堂大一百倍。

学堂里坐满了人,不是三十个,是三千个。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绿的,有红的,有青的,有白的,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他看着那片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出声。

三千个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格物。”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一声,断了。

他拿着那截断粉笔,转过身。

三千个人同时站起来,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他们齐声喊——

“夫子。”

苏无为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坐起来,穿上绿袍,系好铜鱼袋。

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还亮着。

阿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院门,往太史监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身后,宅院的门开着。

厨房里的粥还在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