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很准时。” 米勒笑着,将一杯香槟轻轻推到她面前,“先喝一杯,放松一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晚没有碰那杯酒,只是将文件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直视着米勒:“米勒先生,客套就免了。意向书我看了,条款有问题,我需要修改。”
米勒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些讶异于她的直接和强硬:“哦?林小姐觉得哪些条款不合适?我们可以商量。”
林晚拿出那份标注了修改意见的草案,一条条指出律师提到的关键风险点,语速平稳,态度坚决。她没有漫天要价,只聚焦在最核心的几处——投票权行使的具体限制、重大事项的明确界定标准、以及单方面终止托管的权利。
米勒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晶杯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评估和玩味的神情。等林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林小姐,您要知道,这并非一场纯粹公平的商业谈判。我们提供的‘情报’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这些条款,已经体现了我们最大的诚意。修改……恐怕很难。尤其是单方面终止权,这让我们很难保障后续合作的……稳定性。”
“没有保障的‘合作’,我宁愿不要。” 林晚的声音冷了下来,“米勒先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但如果贵方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给予,那这笔交易,不做也罢。我相信,关于澜海和‘永恒盛夏’的情报,也并非只有贵方一家掌握。” 她在虚张声势,手心却在冒汗。她赌的是对方对澜海股份的重视程度,赌的是对方不想让这笔眼看就要达成的交易告吹。
米勒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温和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他忽然笑了,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林小姐果然非同一般。好吧,为了表示诚意,您提出的关于重大事项界定和投票权限制的两点,我们可以做进一步明确,加入补充条款。但是,单方面终止权……”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一点,请理解,无法接受。这是合作的基础,也是我们保障自身利益的底线。毕竟,我们也需要确保,在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后,不会……被过河拆桥,您说呢?”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已经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单方面终止权,确实是控制权的核心,对方绝不可能放手。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挣扎和权衡。
最终,她抬起眼,看着米勒,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好。修改这两点,加入补充条款。然后,我们签署意向书。”
米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明智的选择,林小姐。”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侍者无声地走近,递上一个银色的平板电脑和一支电子笔。屏幕上,正是修改后的意向书终稿,那两处条款被高亮标出,措辞的确更加严谨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林晚接过平板,再次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她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这百分之五点三的股份,至少在名义上和法律形式上,就不再完全属于她了。她将一部分身家性命,交到了一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手中。
指尖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温和的笑脸,闪过母亲模糊的背影,闪过“永恒盛夏”那四个冰冷的大字,也闪过陈烬不赞同的眼神,和陆沉舟近乎绝望的劝阻。
再睁开眼时,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入眼底深处。她握住冰冷的电子笔,在平板电脑屏幕下方,代表“转让人”的那一栏,清晰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
笔尖划过屏幕的触感,细微而清晰,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一道命运的刻痕。
签完字,她将平板推还给米勒,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米勒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看签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旁边的侍者使了个眼色。侍者很快取来一个轻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U盘,放在了林晚面前。
“林小姐,这是第一部分情报,加密级别很高,只能在这台专用设备上读取一次,阅读时间限时三十分钟,之后文件会自动销毁。邮箱和密码,在U盘内置的加密文档里,您需要使用专门的***,***在您离开俱乐部时,会有人交给您。” 米勒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完成交易后的轻松,“现在,您可以开始验证了。二十四小时,期待您的好消息。”
林晚拿起那个冰冷的U盘,握在手心,沉甸甸的,仿佛握着潘多拉的魔盒。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对米勒点了点头,然后将U盘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起身,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走出俱乐部大门,维也纳的天空,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协议,签了。情报,拿到了。
以百分之五点三的澜海股份,换来了一个可能揭示危险、也可能引向更深渊的U盘。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脸颊。路,已经选了。接下来,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悬崖,她都只能,也必须,一个人走下去了。
而就在她踏入雨中的那一刻,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陈烬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副驾驶上,刚刚赶到的陆沉舟,死死盯着林晚消失在雨幕中的、挺直却孤独的背影,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她,终究还是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