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闭着眼靠在池壁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口那团堵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松散了一点。

药浴的热气一层一层渗进骨头,把积了好几天的疲惫都泡软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回房睡觉了。

但身体不太想动。

就在这片难得的安静里,卡特琳娜的声音从池子的另一边飘了过来。

“王妃殿下。”

温莎没睁眼。

“嗯。”

“您刚才说的……六岁的时候在花园里抓蝴蝶。”

卡特琳娜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小心翼翼。

“臣妾六岁的时候,在孤儿窟里偷过隔壁床那个男孩的半块黑面包。”

温莎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比我大两岁,打了我一耳光。”

卡特琳娜把下巴搁在池沿上,目光看着天花板。

“后来苗圃的人来挑人,他跑得太慢,被淘汰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了保质期的旧事。

“淘汰是什么意思?”

温莎终于睁开了眼睛。

卡特琳娜冲她笑了一下。

没回答。

池子里又沉默了一小段。

温莎盯着卡特琳娜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

“你恨他吗?”

卡特琳娜歪了歪头。

“恨殿下?”

“嗯。”

“恨过呀。”

卡特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我的第一次,莫名其妙就被殿下拿走了。”

“后来测试忠诚那次,他拿番茄汁假装吐血,我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吓得魂都快飞了,结果他从车厢里跳出来,一脸无所谓地说我通过了。”

她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

“当时恨不得把他也从马车上扔出去。”

温莎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中毒了,他抱着我去治伤。”

卡特琳娜把脸转向林渊的方向,隔着水雾看了他一眼。

“他那种人就是这样,前一秒把你往死里折腾,后一秒又拿命来捞你。”

“你想恨他恨到底,可骨头都能恨断了,就是那股气怎么也泄不干净。”

温莎静了一拍,声音低下去。

“这话倒是不假。”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水雾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那一瞬间,彼此眼底倒映着的东西出奇地相似。

都是那种被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折腾过,恨不起来又放不下去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林渊靠在池壁上,左右看了看两个人。

一个比一个眼眶红。

一个比一个话里带刺。

他凭直觉判断出了一件事。

今天风向不太对。

“行了,天不早了。”

他拍了一把池壁,做出一副要起身的动作。

“明天还要赶路,都回去——”

“殿下。”

卡特琳娜的声音忽然温柔得不正常。

温莎也转过了头,碧色的眼睛在水雾中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