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
李贵妃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女戒》,旁边一方端砚,一支小楷羊毫。她正抄到“卑弱第一”,笔锋一顿,墨洇出一个黑点。
搁笔。
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是冯保特有的步子——两步之间留半拍,怕惊着主子。
“娘娘。”
冯保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外,躬着腰,没进来。
“进来说。”
冯保跨过门槛,小碎步走到李贵妃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他袖子里拢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贵妃没回头。
“什么事,吞吐吐的。”
冯保弯了腰,压低了嗓子:“昨夜乾清宫议事,赵阁老……被陛下驳了。”
李贵妃手里还捏着那支羊毫笔。杆是湘妃竹的,光滑细长,搁在指尖稳当。
“驳了什么?”
“赵阁老谏阻全面开海。陛下要造大船、建船队,循永乐旧事下西洋。赵阁老当面劝阻,陛下不悦。听说……还让赵阁老少管内阁的事,把心思放在太子课业上。”
笔杆“嗒”一声,搁回了笔架。
李贵妃转过身来。
“太子呢?”
冯保一怔,随即答道:“殿下在毓庆宫,正做赵阁老留的课业。今日的功课是《大学》''格物致知''一章,殿下还差半篇没抄完。”
李贵妃站起来。蒲团上跪久了,膝盖发麻,她扶着案角缓了一瞬。
把心思放在太子课业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安抚,还是警告?
隆庆皇帝这个人,她太清楚了。在裕王府做了十几年闲散王爷,看着温和无害。可嘉靖驾崩、新帝登基之后,一桩一桩的事做下来,哪一件不是绵里藏针?
赵宁是太子的老师。是先帝亲口定下的亚父。是她李家和东宫最大的依仗。
赵宁被冷落,就是她李贵妃被冷落。就是太子朱翊钧被冷落。
“冯保。”
“奴婢在。”
“这些天,陛下都在忙什么?”
冯保想了想:“回娘娘,陛下连日召见工部侍郎刘自强、兵部职方司郎中杨俊民,还有福建市舶司的几个官员。议的都是造船、选将、筹银的事。另外,司礼监那边王公也去了两趟。”
李贵妃在殿中站了片刻。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照在地砖上,明晃的一道。
造船,下西洋。
三十几岁的皇帝,被先帝压了那么多年,终于自己做主了。
这股子要建功立业的心气,谁挡谁死。
赵宁挡了。
所以赵宁被推到了一边。
她不能也被推到一边。
“冯保,你说……本宫若去乾清宫请安,陛下会不会多心?”
冯保没立刻答话。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嘉靖朝就跟着裕王,这里面的分寸,比谁都拿捏得准。
“娘娘若只是请安,倒也寻常。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这几日心气正高,兴头上的人,不喜欢旁人泼冷水。娘娘若去,万不可提赵阁老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李贵妃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