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候在三步之外,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她开口:“去毓庆宫传个话,今天的课业上完,让赵阁老不必再多留。”

冯保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李贵妃转身往偏殿回,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往乾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打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

半月之后。

蓟州。

犒赏的银两和军饷,比预想中来得快。

整整四十二车。户部签发的银令、兵部盖印的军功册、工部调拨的器械,外加三千匹绢帛。从京师出发,走了九天,浩浩荡荡地进了蓟州城。

胡宗宪站在总兵府的二堂,翻着清册。

最后一页合上,递给身边的幕僚。

“去请戚将军来。”

戚继光到的时候,银车已经在校场东侧码好了。他一身便甲,进了二堂,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册。

“赵阁老报上去的?”

“不是他还有谁。”胡宗宪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战功册上把漠北那一仗的细目全列了。连俺答本部的金帐都折了银价报了上去。户部那帮人想压都压不住。”

戚继光拿起清册翻了翻,翻到犒赏明细那一页,停下来。

普通士卒每人八两银子。

什长以上,十五两。

百户,三十两。

千户,六十两。

阵亡将士的抚恤更厚——按军功另行叠加,最高的一笔,是蓟州前锋营百户张铁山,阵斩俺答汗亲卫十二人,本人重伤不治,抚恤银一百八十两,家属另拨田亩二十。

“张铁山那笔,是赵阁老亲笔批的。”胡宗宪补了一句。

戚继光把清册合上,没说话。他带兵这些年,头一回见这么利落的犒赏——从京里走手续到银子运到,拢共不到一个月。

搁以前,半年能拿到就算快的。

“发吧。”胡宗宪放下茶碗,“你来安排。一营一营地发,发完签字画押,清册送回来。”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

校场上的动静从午时闹到了申时末。

银子一箱箱打开,按名册点名发放。领到银子的兵丁有的当场就红了眼——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足额拿到赏银。

几个老兵油子蹲在墙根底下,把银锭翻来覆去地摸,跟做梦似的。

前锋营的人领到张铁山的抚恤时,他的儿子被带了过来。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袄,跪在营房前磕了三个头。

银子搬走的时候,小子的背被几双手拍了一路。

没人说话,但都拍。

消息传得很快。蓟州城里的百姓也听说了。一个卖馒头的老妇人挑着担子到校场外面,非要免费给兵丁送吃的。被巡哨的兵拦在外头,急得直嚷嚷。

戚继光让人把馒头收了,给老妇人结了银子。

回到总兵府时,天色将暗。

胡宗宪还坐在二堂,桌上的茶碗空了,换了一盏灯。

灯旁边搁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

戚继光一进来就看见了那封信。

不是公文。私信。

胡宗宪的脸色不太对。

“部堂大人?”

胡宗宪把信推过来。

戚继光拿起来看。纸上的字迹很熟——赵宁的笔迹,清瘦,运笔极快,有几个字的墨迹还洇开了,像是匆忙写就的。

“汝贞兄台鉴。九边诸事,宜稳不宜进。近三月内,一切照旧,勿生变动。军制改革暂缓,待时而发。弟近日偶感风寒,恐须闭门静养。诸事拜托。”

戚继光看了两遍,把信放下。

“偶感风寒?”

“你信吗?”

戚继光当然不信。赵宁是什么体格他清楚得很——浙江打倭寇那一仗,赵宁在军情司,连轴转了二十几天,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硬撑到战报全部收齐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