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说自己偶感风寒要闭门静养,就跟戚继光说自己不会使刀一样。

“朝里出事了?”

胡宗宪没接话。他把灯芯拨了拨,灯焰跳了一下。

“再等等。既然赵阁老让一切照旧,就照旧。今天发饷的事你盯着收尾,清册明早送我过目。”

戚继光应了一声,出去了。

但他没走远。刚出了二堂的门槛,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蓟州驿站转来的快马——京师的邸报。

邸报送进来的时候,戚继光折了回来。

胡宗宪拆开看。

邸报上面印着三条。

头一条,隆庆皇帝下诏,命工部会同兵部议造大船,于福建、广东两省官料场征调铁力木、楠木等物料,筹备远洋船队,拟重开西洋航路。

第二条,命市舶司扩设分司,于泉州、广州、宁波三地增辟口岸,全面开放海贸。

第三条——

内阁大学士赵宁上疏谏阻远洋之议,帝不纳。

胡宗宪把邸报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戚继光站在一旁,把邸报拿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拧着眉。

“赵阁老上疏阻拦?朝廷要开海贸、造远洋船,这不是赵阁老一直在推的事情吗?殷正茂在市舶司干得好好的,正要铺开——赵阁老为什么要拦?”

胡宗宪没立刻答。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你只看到''开海贸''三个字。”胡宗宪用指头点了点邸报上的那行,“往后看——''重开西洋航路''。”

戚继光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一回事吗?”

“差了十万八千里。”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窗前。

“开海贸是殷正茂在浙江做的那一套——收关税、通商路、引番商入港,银子一点一点地赚回来。朝廷出政策,民间出船,市舶司收税。稳当。赵阁老推了两年,才刚有起色。”

他转过身来。

“皇上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全国征调船料,官造大船,组远洋船队,模仿永乐下西洋。这不叫开海贸。这叫举国之力办大事。”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

“有什么不好?永乐朝三宝太监下西洋,万国来朝——”

“万国来朝?”胡宗宪打断他,“你算算永乐朝七次下西洋花了多少银子。光第一次,造船六十二艘,耗银六百万两。六百万两什么概念?大明一年的岁入三分之一。七次加在一起,国库掏空了。仁宗即位头一件事就是停下西洋。为什么?没钱了。”

戚继光不说话了。

胡宗宪走回桌边,把那封赵宁的信重新拿起来。

“赵宁在信里说了八个字——宜稳不宜进,待时而发。他不是反对开海。他是反对这么干。”

“那皇上为什么不听?”

“因为皇上不想当修补匠。”胡宗宪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嘉靖朝的改稻为桑,你还记得吧?那件事能不能干?能干。该不该干?该干。最后怎么样了——急于求成,逼得浙江百姓卖儿卖女,差点激出民变。”

他把信封压在邸报下面。

“眼下这件事,一模一样。方向没错,步子太大。赵阁老拦了,皇上不高兴。不高兴了怎么办?推到一边去。这就是赵宁信里''偶感风寒,闭门静养''的意思。”

戚继光盯着桌上那封信,半晌没出声。

“赵阁老……是在思退?”

胡宗宪坐回椅子上,盯着那盏跳动的灯。

“算是思退。也是在等。等皇上撞南墙。”

灯芯烧到了短处,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二堂里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