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路,走了四天。
周崇安那匹马在丹阳歇了一夜,蹄子磨出了血。殷正茂没催,让车夫慢些走。急也没用,南京城又不会跑。
第四天午后,马车过了江宁县界,离南京外郭还有十里路。
官道宽了起来,两旁的柳树换成了槐树,树荫铺了满地。
殷正茂掀开车帘透气,看见前头堵了。
一溜十几辆马车横在官道上,旗幡招展,前头还有八个骑马的护卫,穿的是南京守备太监府的号衣——胸前绣的蟒纹,亮闪闪的,太阳底下晃人眼。
周崇安从后面凑上来。“前头什么人?”
车夫勒住缰绳,探头看了半天。“像是太监府的车队。排场不小,十几辆车呢。”
殷正茂放下车帘。“绕过去。”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往路边让了让,贴着道牙想从左边绕过去。还没绕出去,前头一个骑马的护卫横过来,一把拽住了殷正茂车前的辔头。
“哪来的?不长眼?”
车夫吓了一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军爷,我们是——”
“闭嘴。”那护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三辆破马车。“什么人?下来。”
周崇安从后车跳下来,快步走到前头。“这位兄弟,车里坐的是——”
“我问你了吗?”
那护卫连看都没看周崇安,拿马鞭指着殷正茂的车厢。“里头的人,自己下来。这条道,今天新任市舶司总督王大人的车驾先行。闲杂人等,让路。”
周崇安愣了一瞬。
新任市舶司总督。
王敬。
这个太监的排场已经摆到南京城外十里了。
还没到任,先把架子端起来,把官道当自家的路,让所有人给他让道。
周崇安咬着牙,压低了嗓子。“车里坐的是前任市舶司总督殷正茂殷大人。从三品的朝廷命官,你叫谁下车?”
护卫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很响,一拍大腿。
“嗬!殷正茂?那个被撤了的殷正茂?”
他回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老三!去跟王总督说一声,那个被撤职的殷正茂在这儿呢!”
后头的车队里立刻响起了动静,几个护卫凑在一起说了什么,又传了几句。
不多时,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帘子掀开了。
一个人探出头来。
白净面皮,四十来岁,额角一道深纹,嘴唇薄,笑的时候两颊的肉堆起来。
穿着一件墨绿缎面的直裰,胸口缀了一块羊脂玉佩,手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
王敬。
他歪着头看了看前面殷正茂那几辆灰扑扑的马车,啧了一声。
“殷大人呐。”
拖着长音,带着笑。
“巧了。听说您被调去南京待职,这不咱家这就去杭州接您的差事呢。路上碰见了,这叫什么?缘分哪。”
车帘还盖着。殷正茂没出来。
王敬等了一阵,脸上的笑收了三分。
他冲旁边一个护卫努了努嘴。那护卫会意,策马上前,一把掀开了殷正茂马车的车帘。
“王总督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下来!”
车帘掀开的一瞬,阳光涌进去。
殷正茂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手上捧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了那护卫一眼。
没动。
王敬的脸沉了下来。
“殷正茂,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待职!待职懂不懂?就是朝廷暂时没收拾你,让你在南京蹲着等发落呢。见了本督,不下来磕个头,你当你还是市舶司总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