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把书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封面——是那本账册的副本。泉州口岸三月份的关税细目。他带了一本出来，路上翻着看。

周崇安在外头急得直跺脚，低声喊了一句。“大人——”

殷正茂把账册搁在座上，弯腰出了车厢。

他站在车辕上，比骑马的护卫还高出半个头。一身素色常服，没戴帽子，头发拿布巾束着。四天没怎么睡，眼下有青痕，但脊背挺得笔直。

王敬坐在自己车里，仰头看着他。

“下来，过来说话。”

殷正茂从车辕上跳下来了。

他没往王敬那边走。

他走到刚才掀车帘的那个护卫跟前，站住了。

那护卫还骑在马上，一脸不耐烦。“怎么着——”

话没说完。

殷正茂伸手，一把攥住护卫的衣领，把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土。

所有人都愣了。

殷正茂没停。他越过那个护卫，大步朝王敬的马车走过去。

王敬的脸变了。“你——你敢！”

来不及了。

殷正茂一把扯开王敬的车帘，伸手进去，像拎小鸡一样把王敬从车里拖了出来。

王敬尖叫了一声。

殷正茂的拳头已经砸上去了。

第一拳，正中鼻梁。

鲜血迸出来，溅了殷正茂一袖子。

王敬惨叫着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殷正茂没给他缩的机会，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第二拳砸在颧骨上。

“我殷正茂在市舶司，一年收了二百八十七万两关税。”

第三拳。

“没卵子的死太监！”

“你算什么东西？”

“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

王敬被打得站不住，软在地上，翡翠扳指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他那些护卫这才反应过来，六七个人拔刀冲上前。

殷正茂身后，两个亲兵已经跳下了马车。

这两人跟着殷正茂从广西一路到浙江，打过海盗，剿过倭寇。

六七个太监府的看门狗，在他们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一个亲兵抄起马鞭横扫，抽得最前面那护卫连滚带爬。

另一个直接撞进人堆里，左一肘右一拳，三下两下放倒了四个。

大街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马嘶人叫，车队里的仆从四散奔逃。有人在喊“打人了”，有人在喊“杀人了”。

王敬趴在地上，满脸是血，鼻子歪了，嘴里连牙带血沫往外冒。

他想爬，爬了两步，被殷正茂一脚踩住后背。

殷正茂低头看着他。

呼吸平稳。

手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

周崇安站在三步之外，脸色发白，但嘴角抽了一下。

官道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声。

江宁县衙的差役举着水火棍，六七骑快马，从城门方向冲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穿绿袍的县丞，骑在马上老远就喊——

“住手！都住手！”

殷正茂的脚还踩在王敬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群飞奔而来的差役，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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