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几条画舫缓缓漂过,船头有歌女在唱着江南小调。

对岸的楼阁鳞次栉比,朱漆栏杆、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地堆在河岸上。

符金玉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那片繁华,许久没有说话。

从杭州一路北上,她见过了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过了湖州之后,官道两侧的村落便开始稀疏起来。

越靠近南唐边境,景象越是萧条。

稻田荒芜,沟渠淤塞,路边偶尔能看见无人掩埋的尸骸。

临近金陵,一路上所见倒是比边境稍好一些,但和金陵城内这片歌舞升平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食肆的伙计端上了几碟金陵名菜。

盐水鸭,皮白肉红,肉质紧实,咸鲜入味。

金陵炖生敲,鳝鱼去骨后用木棒敲松肉质,与火腿、冬笋同炖,汤汁浓白,鳝肉嫩滑如脂。

配一碟什锦菜,用十样时蔬切丝凉拌,酸甜爽口。

两碗鸭血粉丝汤,鸭血切成薄片,粉丝细白柔韧,汤头喝上一口,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符金玉夹了一片盐水鸭,慢慢嚼着。

李炎则是大快朵颐起来,一口肉一口酒,美滋滋的。

符金玉放下筷子,低声开口:“陛下,从杭州到金陵这一路,过了湖州后便荒凉了起来。”

“稻田荒了一半,沟渠里的水都是死水,好些村子都成了废墟。”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可进了金陵城,又是别样的景象。”

“画舫、酒肆、歌女、灯火阑珊。”

“吴越那边,虽说杭州城内外差距大,但城外百姓好歹有口饭吃。”

“但金陵城里虽歌舞升平,城外却饿殍塞道。”

李炎放下了筷子,“我掌权前,你出过汴梁吗?”

符金玉点了点头,“那时候每次出汴梁都是随父亲外出,军队相护周围,看不真切这世间。”

“只有陛下登基后,臣偷跑到青州,路上才见到过这乱世景象。”

“那时候还被山匪绑入寨中,刚入寨后还看到了他们舂生人的景象,幸得我家阿叔刚巧来剿这座匪寨。”

“臣才得以幸免,但后面几日,每每闭眼都是寨中石臼里的惨状。”

“后来陛下颁布新政后,臣看到的皆是欣欣向荣,恐是许久未见人间疾苦,才这般有感触吧。”

李炎点了点头,望着窗外那条繁华的秦淮河。

河面上一条画舫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正朝岸边的歌女抛掷铜钱。

铜钱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引来一阵笑声。

而他身后的岸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正蹲在石阶上,用颤抖的手从秦淮河里舀水喝。

她的头发全白了,手里的破碗缺了一角,舀起来的水混着河边的泡沫。

但却没有人看她。

画舫上的笑声、酒楼里的丝竹声、小贩的吆喝声,把她的存在彻底淹没了。

李炎收回目光,端起那碗鸭血粉丝汤喝了一口。

“所以朕来了这金陵城,日后金陵城的灯火,不能只照亮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