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凌霄镇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上的脚步声比前几天密集得多——今天是八强赛,要在凌霄峰顶决出四强。
苏尘他们一群人汇合后,顺着凌霄镇的主街往凌霄峰的方向走。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穿着各派制服的弟子,有凌霄镇本地做小买卖的摊贩推着车往峰脚方向赶,也有穿着锦袍的外地富商带着家仆。大比到了决赛阶段,来看热闹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
凌霄峰在凌霄镇的东北方向,从镇里走过去大约小半个时辰。山路从山脚开始,是青石板铺的台阶,不算太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台阶两旁是密密的灌木和松树,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潮味。
一路上不断有人超过他们往前走,也有人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殷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段薇一眼。
"你今天是第一个上场的,紧张不紧张?"
段薇没有回头看她,脚步也没停:"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对手可是清音谷的,她那个琴弹得可不赖。"
"她看着很稳。"段薇说,"但只要让她动起来,她的琴就没那么好使了。"
殷蕊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了。
山路走了约莫两刻钟,视野忽然开阔了——台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大片平坦的山顶区域。
苏尘站定脚步,抬眼看去。
凌霄峰的峰顶比他在山下想象的要大得多。整座山顶像是被人削平了一样,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地面,少说能站上千人不止。峰顶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擂台,光擂台台的面积就不小了,站在台这头看对面,人影都被距离缩成了小小一点。
擂台的东、北、西三面,围着一座弧形的四层观赛楼。楼是木石结构,灰瓦青墙,每层都有连廊和敞开的窗格。楼身沿着峰顶边缘弯了一个大弧度,像一条卧着的长龙把擂台半抱在怀里。弧形的两端之间留着一道宽敞的入口,正对着登上峰顶的台阶方向——那便是进入擂台区的大门。
擂台和观赛楼之间的空地上,立着一座高台,比擂台还要高出半人多。高台上摆了八张宽大的木椅,椅背上刻着各派的纹徽——那是八大掌门观战的位置。
苏尘在入口处站了片刻,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急着进去。
峰顶的风比山下大了不少,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
身后的人群陆续从台阶涌上来,有人低声议论着"好大""这擂台比下面的可大多了",有人快步往观赛楼的入口走去。
铁兴站在苏尘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弧形的观赛楼,啧了一声:"光这楼,怕是花了不少玄铢。"
"这次是苍梧书院承办,玄铢是书院和镇子一起出的。"陆辞说。
铁兴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懂。"
入口处有人在查验竹牌。大比到了决赛阶段,管控比预赛严了不少——普通观众走一楼大厅,各派弟子和贵宾凭证件上二楼以上。
苏尘他们正要往入口走,一个穿着深灰长衫的中年人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快步走了过来,拱手道:"这位可是瀚北王世子?"
苏尘看了他一眼:"是我。"
那中年人脸上堆了笑:"在下是凌霄镇镇务堂的赵管事。世子来大比观摩,理应有上座。我们给世子在四楼留了一间包房,视野好,能看到整个擂台。世子请随我来。"
苏尘心里大概有数——镇务堂的人知道瀚北王世子在镇里住着,给安排一间包房是正常的事。
他点了一下头:"有劳了。"
赵管事侧身让路,领着苏尘一行人从入口进去,绕过一楼的密集人群,顺着侧边的木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大厅没有隔房间,全是椅子凳子,一排一排地排满了,像上课的讲堂一样。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聊天,有人伸着脖子往擂台方向看。空气里混着茶味、汗味和踩了半天山路带进来的泥土潮气。
二楼和三楼有了分隔开的房间,门面上挂着竹帘或者布帘,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人。
四楼是最高的一层,视野最好。
赵管事把他们领到一间包房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世子请。"
包房不算大,但也不小,能摆下几张椅子和一张方桌。窗户对着擂台方向,不是满墙的大窗,但窗格开得宽,坐在椅子上微微偏头,整个擂台尽收眼底。
苏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擂台的每个角落都能看清,连对面高台上八把椅子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他收回目光时,扫了一眼对面的观赛楼。三楼靠左的包房里坐着几个人,他认出了段玄清——灵蕴宗的掌门,他的岳父,旁边几个是灵蕴宗的弟子。再往右隔了两间包房,另一间里坐着的全是女人,为首的正是殷媚娘,血殷宗的掌门。
苏尘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
"这里不错,看得很清楚。"他说。
赵管事见他满意,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世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楼下的人。"
苏尘点了一下头。
赵管事退出去了。
其他人陆续在包房里坐了下来。铁兴拉了张椅子坐到窗边,往外看了几眼:"这位置真是好,比预赛在茶楼看得清楚多了。"
陆辞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找了张靠里的椅子坐下。
殷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椅子里的段薇。
"你什么时候下去?"
段薇靠在椅子里,手边放着霜断。她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片刻,说:"快了。裁判会喊的。"
殷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传来了铜锣声。
连着三声,一声比一声沉,在山顶上悠悠荡开。原本嘈杂的峰顶渐渐安静了下来。
峰顶入口处,有人开始进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浅色纱衣的女人。她的步伐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脸上蒙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容,眼睛闭着,像是不需要用眼睛看路——但每一步都踩得准,没有偏没有晃。清音谷谷主,曲听澜。
她身后跟着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粗布短衣,袖子挽到肘弯,露着两截满是老茧的前臂。他走路不在意姿态,脚踩在石阶上发出实打实的脚步声,每一步都稳当——那身板往台阶上一站,像一堵矮墙。修罗谷谷主,莫断。
接着后面的几个人陆续跟着。有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赤血宗宗主楚戈。有穿着整洁衣袍、步伐从容的——天阙剑派代掌门陆远山。再后面陆续是夜无咎,任霜华,季太白。最后走在队伍末尾的是一位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身形富态,走动时衣料上的暗纹在日光下隐约泛光——玉衡海楼楼主,江万金。
八个人穿过入口,走过擂台边的通道,依次登上那座比擂台还高半截的高台。
曲听澜在最靠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纱遮着她的脸,双目闭着,像是不为周围的喧嚣所动。莫断在第二张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椅子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来。陆远山坐在八把椅子中间左边的那把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袖。其余几位也各自落座。
八位掌门坐定后,那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主持才从高台旁的通道不紧不慢地走上去。他在台中央站定,扫了一圈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
他的声音用气推出来的,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经过预赛这三天,大比的观众已经认得他了——主持兼裁判长,苍梧书院的一位执事。
"今日地阶八强赛,在此凌霄峰顶举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八位选手历经三日预赛,从千余人中脱颖而出。今日一战,决出四强。明日,四强将在此地争夺本届大比地阶榜首。"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
主持没有理哪些欢呼声,继续说:"按照大比的惯例——八强赛的对阵,已于昨日的公告栏上公布。第一场,灵蕴宗段薇,对,清音谷秦韵。"
他念到名字的时候,分别看向三楼房子的方向——先是看了一眼对面三楼段玄清的包厢,又转向另一侧秦韵所在的方向。
"请两位选手准备。"
他说完,朝台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了高台。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
段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拿起放在手边的霜断,没有急着系好,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剑鞘,然后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鞘面。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向苏尘。
"夫君,我去了。"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在这个场合下,这句话里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苏尘看着她,点了点头:"小心。"
段薇没有多说什么,把剑系好,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经过殷蕊身边的时候,殷蕊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好好打,别让她把你震下台了。"
段薇偏头看了殷蕊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盼我点好的吧。"
殷蕊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段薇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包房里安静了一下。
苏尘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擂台上。段薇还没有从备战区走出来,擂台上空荡荡的,风从峰顶吹过来,把擂台上的一些细尘吹得打着旋儿飘走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擂台左侧的通道入口处,有人走了出来。
是秦韵。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纱衣,素色素净,半束的头发上别了一支素色簪子。手里抱着一把短琴——琴身暗褐色的,约两尺来长,比寻常古琴短了一大截,但琴身比一般的琴要厚实一些,看起来像是特制的。
她走到擂台中央站定,把短琴横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四周的观赛楼,然后垂下目光,等着对手出现。
又过了片刻,右侧的通道入口处,段薇走了出来。
霜断挂在腰间,剑鞘在走动时轻轻碰着她的腿侧,发出均匀的轻响。
她走上擂台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没有刻意的气势,也没有紧张。
走到擂台中央,她在秦韵面前约莫五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在春末的晨风里对视了一瞬。
秦韵先开口了。
"灵蕴宗的段小姐。"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说家常话,"你的剑法,我在预赛的时候听到有人议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