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薇看着她:"哦?"
"说是又快又狠。"
段薇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习武之人,出手自然不手软。"
秦韵点了点头,像是认可这句话。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短琴,又抬起了头:"我的琴,段小姐也看过了吧?"
"看过了。"段薇说,"预赛第一场你对苍梧书院的那个少年,他是我夫君的弟弟,你对他的那场,我看了。"
"哦?想不到段小姐如此年轻就有家室了。那关于我所用的招式,你是怎么看的?"
段薇没有急着回答。她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你站稳了才是弹得最好的时候。"
秦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短琴换了一个角度抱好,右手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那就试试吧。"
她说完,右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不是用力扫——是轻轻一拨,像随手试音。但琴弦震动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道从琴身上荡开,像石子丢进水面后荡开的波纹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波纹不快,但覆盖的范围不小,段薇站的位置正好在波纹的路径上。
段薇没有硬接。
她在声波扩散过来的前一瞬往左边偏了一步,那层无形的波纹从她的身侧擦了过去,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动了她腰间的剑穗。
秦韵没有停。她右手的第二拨紧随而来——这一次不再是单弦,而是两根弦同时拨动,声波的力道比刚才沉了几分,震荡的范围也更宽了。
段薇又让了一步,但她没有再往后退。她侧身让开声波扩散最强的正面,然后右脚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压了上去。
秦韵看到段薇逼近,没有慌。她右手的拇指在琴板上按了一下——
不是拨弦,是按。拇指压在琴板上往下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那声低响比刚才的弦声要沉得多,不像琴声,更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闷闷地敲了一下。声波从琴身上扩散开来时,已经不是轻柔的波纹了——是实实在在的推撞力,连擂台地面上的细尘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段薇已经逼近到三步以内了,正面撞上了那层闷实声波。
她右肩一沉,没有退——左手在身前横推一掌,掌劲迎上那层声波,两股力道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段薇的衣摆被对冲的气流掀起,但她的脚步稳住了,没有后退。
秦韵看了她一眼。
"段小姐确实很强,看来能进八强的都不是一般人。"
段薇没有回嘴。她在稳住身形的下一秒就动了——不是左右游走,是直线往前冲。她的步子大而稳,每一步踩在擂台石面上都实实在在,像要把那层地板踩穿了一样。
三步的距离,她两步就到了。
秦韵在她冲过来的瞬间,右手五指在琴弦上同时扫过——
不是单弦,不是双弦,是五根弦同时扫下去。
五根弦同时震响,发出一声尖锐而厚重的和音。那声浪不再是波纹状的——它像一面实体的墙,以秦韵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了出去。
段薇正面被那层声浪撞上了。
她的冲势被打断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她的手臂有些发麻,音律攻击的路子跟灵气对拼不一样,震荡的方式不同。
段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五指。
然后她伸手拔了剑。
霜断出鞘的那一声很轻,冷白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秦韵看到剑光,目光在那个剑刃上停了一瞬。她见过很多兵器,但这把剑的刃口干净得不像话,冷白的光泽在日光下像凝了一层薄霜。
"好剑。"秦韵说。
"谢谢。"段薇说,声音没有波澜。
然后她动了。
她握剑的姿势不急不躁,剑尖微微斜指地面,脚下平稳地往前走了两步——不是冲,是走。秦韵看到她的步伐变了,不再是一往无前的猛冲,而是每一步都在调整重心,让人不太好判断她下一脚会落在哪里。
秦韵没有等她近身。她右手在琴弦上快速拨了两下——单弦两连拨,两道声波一前一后,一道笔直朝段薇射来,另一道从侧面绕了一个弧线包抄过来。
段薇没有停步。她在第一道声波射到面前的时候,手中剑从下往上一撩——一声脆响,那层声波被她一剑劈开了。
不是卸开,是硬生生劈开的。
剑气切过声波的时候发出一声像布匹撕裂的声音,那道声波被劈成两半,从段薇身体两侧散了过去。
然后她手腕一转,剑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第二道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声波被剑尖带出的剑气截住了——不是劈开,是绞散。剑尖在空气中快速转了两圈,那层声波像被拧碎的布片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秦韵看到段薇连续破掉两道声波,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再弹。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左边挪了一步。
不是退——是重新调整站位的步法。
段薇没有放过这个间隙。秦韵移动的那一瞬间,她剑尖一送,整个人跟着剑一起压了上去——不是猛冲,是贴地疾走,剑尖直取秦韵的右肩。
这一剑来得不慢。
秦韵刚站稳脚步,看到剑尖已经递到三步以内了。她没有时间再拨弦——她把短琴竖了起来,用琴身侧面迎上了剑尖。
铛的一声。
霜断的剑尖刺在了短琴的琴身上,发出一声不同于弦音的脆响。那把短琴的琴身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剑尖刺上去只在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没有刺穿。
秦韵借着这一刺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琴身上的那个白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再看段薇的时候,目光里的表情变了——不再是试探性的打量,而是一种认真的端详。
"段小姐这剑,好生锐利。"她说,"我这把素弦乃千年沉木所做,坚固无比,一般兵器是无法在上面留下伤痕的。"
段薇把剑收了回来,剑尖斜指地面:"此剑名霜断,夫君送我的。是夫君的朋友所铸。"
"真是羡慕段小姐有如此体贴的夫君。"秦韵笑了一下。
她重新把短琴抱好,右手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了。
她右手在琴弦上快速连扫,不是三两根弦,而是整排琴弦从低音到高音依次滚过——像一阵急促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又像马蹄踏过石板路。那声音又快又密,一声接一声地叠加在一起,声波不再是一波一波的了——它们叠成了一道连绵不断的声浪,像山洪一样朝段薇涌过去。
段薇站在声浪的正前方。
她的衣摆在声浪的气流中剧烈翻动,头发也被吹乱了。她的脚稳稳地踩在擂台石面上,没有后退。
她握紧了手中的霜断,眼睛盯着声浪涌来的方向,然后一剑劈了下去。
这一剑跟刚才不同。不是撩,不是刺——是从上往下劈,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这一剑上。剑刃切开空气时发出嘶的一声,冷白的剑光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弧线。
剑气撞上声浪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两块大石头撞在一起。
声浪被这一剑劈开了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很快就被后面的声波补上了。秦韵的连扫没有停,琴弦在她指下一声接一声地震响,声浪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段薇连着劈了三剑,每一剑都劈开了一道口子,但每一剑劈完,新的声波就涌上来填住了缺口。
她的右臂开始有些发酸了。
她退了两步,收剑,换了一个身位。
秦韵看到她退了,没有追击,手上的连扫也停了下来。她站在擂台中央,抱着短琴,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连扫的消耗不小,她也不是能无止境地弹下去的。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着。晨风从峰顶吹过,撩起两人的衣摆和碎发。擂台上安静了几息,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话,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刚才那几回合只是热身,真正的胜负还没开始。
段薇低头看了一眼握剑的手。她的指节因为握得太紧有些发白。她松了一下握力,又握紧了。
她没有再往前冲。
她换了一个步法——不是直线逼近也不是左右游走,而是绕着秦韵走了一个大弧线。她的脚步不重,踩在擂台石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秦韵的视线死角边缘——不是完全看不到,但秦韵要随着她的移动不断调整短琴的方向才能保持锁定。
秦韵果然跟着她转了。
她抱着短琴,随着段薇的移动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她的脚步很轻,看得出也是练过的——清音谷的弟子虽然以琴为器,但基本的步法和身法是有的。
段薇走完大半圈的时候,忽然变了节奏。
她的步子忽然快了——不是一点点快,是连着三步突然加速,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一样切向秦韵的左侧。
秦韵在她变节奏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的右手在琴弦上快速拨了两下——不是连扫,是两声短促的单拨,像有人在一段安静的曲子里忽然敲了两下琴板。两声弦音一道截向段薇的前路,一道封住她变向的空间。
但段薇没有变向。
她在第一道声波射来的瞬间,剑尖在身前划了一道短弧——不是劈不是刺,是把那层声波从正面拨开了,像用筷子拨开一颗石子一样。剑身与声波接触的瞬间,她手腕一沉,剑尖往下一压,那道声波被带偏了方向,从她身侧擦了过去。
然后她踩着第二步到了秦韵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三步。
秦韵没有退。她右手在琴板上一拍——不是弹琴板,是实实地拍了一掌。那声音不是弦声,是手掌拍在实木上的闷响,像有人关门时用力过猛。
这一拍产生的声音很短促,没有弦音的持续性,但爆发力强。段薇距离太近了,避不开那一声爆响。她的耳膜被震得嗡了一下,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秦韵趁着这一瞬间,右脚后退半步,拉开了四尺距离,右手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单弦,力不大,但准,声波直冲段薇的胸口。
段薇在恍惚中感觉到了那层声波逼近的危险。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左手本能地横掌在胸前一挡,掌劲迎上声波,砰的一声,她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稳住身形,甩了一下头。耳鸣还在,但意识已经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