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秦韵退开后重新抱好短琴的姿势,眼神沉了几分。
"好手段。"她说。
秦韵没有得意,只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两个人隔着这一步的距离,再次对峙。
台下观赛席上有人在低声议论。铁兴靠在包厢窗边,看着擂台上的两人,啧了一声:"她俩要打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殷蕊说,"毕竟是决赛,这才刚开始。"
铁兴没有再说话了。
苏尘站在窗边,目光一直落在擂台上。他看到段薇在稳住身形后,没有再急着出手。
段薇站在擂台中央偏右的位置,左手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然后她把剑收回了鞘里——不是收剑不打了,是把剑放回剑鞘,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然后重新抽了出来。
姿势没有变,但握剑的角度比刚才偏了半分。
台上的秦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看着段薇的手,像是在观察她下一剑会从哪里刺出来。
段薇没有让她等太久。
她收了剑势,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跟刚才所有的步法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走弧线,是正面直走。一步踩下去,不偏不倚,朝秦韵的正前方走去。
秦韵看到她直走过来,没有犹豫,右手在琴弦上连拨两下,两道声波一左一右夹击过去。
段薇没有挡。
她在两道声波合拢的前一刻忽然矮了身形——不是蹲,是重心往下沉了一截,像打拳时的下潜。两道声波在她头顶上方交汇在一起,发出一声重叠的震响,但没有击中她。
她借着重心下沉的惯性,右脚在地面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过去——不是滚,是像滑步一样的低身突进。剑在她手中横握着,剑刃朝外,像一柄横刀一样切向秦韵的下盘。
秦韵没有料到她会用这种打法。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同时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不是逃,是借这一步调整站姿。她退的这一步堪堪让开了段薇横切过来的剑刃,剑锋擦着她纱衣的下摆划了过去,削下了一小片布料。
那片浅色的布料在空中飘了一片,落在了擂台上。
秦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摆被削掉的那一小块,抬起头来,看了段薇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反而带了点意外的神色。
"段小姐这一剑,"她说,"倒是让我格外惊讶。"
段薇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细尘,看着秦韵:"让你惊讶的事还多着呢。"
秦韵笑了一下。她重新把短琴抱好,低头看了一眼琴弦,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段薇身上。
她没有再说话了。
她的右手抬起来,在琴弦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拨了下去。
不是单弦,不是连扫——是五指同时拨在琴弦上,整把琴的六根弦一起震响。那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沉,像一座大钟在密闭的屋子里被敲响。声波从琴身上炸开,不再是波纹状的扩散,而是一圈实打实的冲击波——带着风压推出去的。
段薇在冲击波到达的前一刻已经做了决定。她没有退,而是迎着那层冲击波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下去,她的脚底在擂台石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她把霜断横在身前,剑身正面迎上了那层冲击波——
冲击波撞上剑身的一瞬间,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音,像是要被震碎了一样。
段薇的手臂被震得剧烈颤抖,五指发麻,但她没有收剑。她把剑身压住了,不让它脱手而出。那层冲击波推着她的身体往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她的鞋底在擂台上擦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她停住了。
她挡下来了。
秦韵看到段薇硬接住了这一波,眼中滑过一丝意外。
她没有再弹。她把短琴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段小姐居然能扛住这招,一般和我同样铸基的基本都是扛不住的,难道段小姐已踏入结丹境?"
段薇没有回话。她把剑从身前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多了几条细小的白痕,是刚才那波冲击波留下的。她用拇指在那几条白痕上擦了一下,痕迹擦不掉,但也没有裂纹。
她抬起目光,看向秦韵。
"你的琴技,我确实服。"段薇说,"但你这琴声再沉,也还是有规律的。你每次发力之前,右手都要先停在琴弦上顿一下。"
秦韵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两息,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都被你发现了。"
段薇没有再给她调整的机会。
她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已经动了——不是冲,是迈开大步直走。她的步伐很快,但没有慌乱。手中的剑在她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已经换了握法——不是正握,是反握,剑柄朝前剑尖朝后,像握一把匕首一样。这种握法不适合劈砍,但适合在近身时突然出刺。
秦韵看到段薇换了握法,眼神变了。她的五根手指重新落到琴弦上,但她没有急着弹。
她在等段薇进入她的攻击范围。
段薇走到了她身前约莫四步的距离。秦韵的手指动了——五根手指同时勾起琴弦,准备放手弹出。
就在她放手的那个瞬间,段薇收住了脚步。
她忽然不往前走了。
秦韵的五根弦已经放开了。那波冲击波已经弹了出去,方向直冲段薇——但因为段薇忽然停步,冲击波的风头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扫了过去。冲击波的边缘擦过段薇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但没有正面击中。
秦韵的招打了个空。
那一瞬间的节奏断裂,段薇没有放过。
她在冲击波扫过的下一秒就动了。两步跨过最后三尺距离,反握的剑从下往上刺出,剑尖直取秦韵抱琴的手腕。
秦韵的冲击波刚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来不及再拨弦。她只能侧身避开那一剑——剑尖擦着她的手腕划了过去,没有刺中,但秦韵手腕上的袖口被剑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浅色的衣袖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白皙的手腕。
秦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她的表情没有惊慌,但她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不再放在琴弦上了。
她抱着短琴,退了一步,然后抬起头看着段薇。
"段小姐抓到机会的本事,确实不错。"
段薇没有追击。她把剑从反握换回正握,剑尖指向地面,看着秦韵说:"你琴还在手上,还要打吗?"
秦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琴。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剑痕——最显眼的是之前剑尖刺出的那个白点,还有刚才几次交锋中留下的擦痕。她伸手在琴身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在确认琴的状态。
然后她抬起头来。
"不打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段薇看了她一眼。
"你是结丹境,掌法利落,剑法也刁。我不是你的对手。"秦韵说,"这场我输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短琴抱好,朝段薇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曲听澜,曲听澜眼睛虽然仍旧闭着但是对她点了点头。
秦韵看到曲听澜点头后转身往擂台下走去。
她的脚步不重,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淡然——输了但没有输不起,转身也转得利索。
段薇站在擂台上,看着她走下擂台,然后把剑收了回来。
台下安静了一息,然后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很快掌声就响成了一片。
段薇没有在现场多留。她收剑入鞘,朝裁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另一侧的通道下了擂台。
主持从台旁的通道走了上来,站到擂台中央。
"第一场,灵蕴宗段薇胜!"
声音在山顶荡开。
四楼包厢里,陆辞开口向苏尘问道:"你这夫人哪找的?太强了,之前预赛的时候没能看出来,这是已经结丹境了吧,就算是我也没把握能赢。"
晏寥听到陆辞说出结丹,原本闭着的眼也睁开了一下,看向擂台上的段薇。
殷蕊靠在窗边,嘴角挂着笑:"你这评价说的早了点,等看完我的比试再说也不迟。"
苏尘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段薇从通道口走出来,沿着观赛楼底层的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她的步伐依旧很稳,看不出刚打完一场八强赛的疲惫。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段薇站在门口。
她身上的衣裳沾了些灰尘,袖口有一小片被声波震破的裂口,但人看起来没什么事。她看了一眼包房里的众人,然后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我回来了。"
殷蕊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错嘛,赢的比你上次跟我打的时候利索多了。"
段薇没有接殷蕊的调侃,走进包房,把霜断放在桌边,然后走到苏尘旁边坐了下来。
苏尘看着她:"手没事吧?"
段薇活动了一下握剑的右手:"有点麻,震的。缓一缓就好了。"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窗外的擂台上,主持已经在宣布第二场的对阵了。殷蕊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段薇偏过头看了殷蕊一眼。
"轮到你了。"
殷蕊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擂台,又回过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了苏尘身上。
"夫君,那我过去喽——"
她故意拉长了"喽"字的尾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苏尘看了她一眼:"点到为止,注意安全。"
"放心。"殷蕊说完,转身出了门。
包房里安静了下来。
段薇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她的右手端着茶碗的时候,手指还有些微微的发颤——刚才硬接那几波冲击波的余劲还没完全消退。
铁兴看了她一眼,"你那把剑,等下去后给我,我去找个铁匠铺修复一下。"
段薇端着茶碗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尘看了一眼段薇端茶碗的手。
他看到了她指节上的颤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倒茶方便一些。
窗外传来新的铜锣声。
第二场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