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砺就到了客栈。
铁兴下楼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大堂里,面前放着一碗水,没动。铁兴愣了一下:"师兄?来这么早?"
"嗯。"郑砺说,"早来早出发,毕竟那边也挺远。"
铁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苏尘、殷蕊、段薇也下来了。郑砺站起身,朝苏尘拱了拱手:"世子。"
苏尘点了点头:"郑大哥,今天劳烦你带路了。"
"不劳烦。"郑砺说,"我才应该说这次要劳烦世子殿下,毕竟这是我百锻门的事。"
一行五人出了客栈,往西走。
玉衡城往西,越走越安静。
两边的铺面从绸缎庄、首饰楼,渐渐变成卖杂货的、卖铁器的。
铁兴走在前面,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路。
百锻门在城西,他从小在这片街巷里长大。哪家铺子卖什么,哪条巷子能抄近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小时候他满街乱跑,师父拿着火钳在后头追,一追就是半条街。
前面不远就是百锻门的旧址。
铁兴站在巷口,没动。
郑砺走到他身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铁兴开口:"师兄。"
"嗯。"
"我想进去看看。"
郑砺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去一趟吧,反正时间还早。"
苏尘在后面听见了,没有插话,只朝殷蕊、段薇递了个眼神,示意跟着。
铁兴走到门口,伸手推门。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顿了顿,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走了进去。
院子里荒得厉害。
原先摆炉子的地方空了,地上只留下一圈黑印子——那是烧了多少年火留下的。墙角的柴棚塌了一半,几根木头斜斜地支着。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只有墙上几道划痕,是搬东西时刮的。
铁兴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没说话。
他走到炉子的位置,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那里空了两年,土已经踩实了,但摸上去,还能摸到火燎过的硬壳。
"师父常说,炉火不能熄。"铁兴说。他停了一下,"人散了,火也熄了。"
殷蕊站在门口:"这里,看着……好空。"
"能搬走的,早被人搬走了。"郑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走进院子,在一截断墙边站住,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烟痕。
"这墙上的烟痕,是门里那口大炉子熏的。"郑砺说,"炉子没了,印子还在。"
铁兴站起来,走进正屋。屋里空得厉害,房梁上积着土,角落里歪着一张缺了腿的凳子。
他站在屋子中间,抬头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指腹蹭过一道旧痕,顿了顿,才松开手。
"这门框上的印子,"他说,"是我小时候拿锤子磕的。师父罚我站了一下午。"
他站在门口,又说:"师父以前,夏天就在这门口打铁。天热,他把砧台搬到门口来,一边打铁,一边看着巷口——怕我们几个溜出去耍。"
"那会儿,你溜得最多。"郑砺说。
铁兴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去了旁边的厢房。门框歪着,里头也空着,只有一个倒地的柜子。
他弯腰把柜子扶起来,柜门开了,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土。他伸手在柜子里摸了摸,又摸了一遍,才把柜门合上。
郑砺去了另一间屋子。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废铁,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说:"这块坯子,那年师父说火候没到,让我重新打。"
铁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废铁:"这坯子的料子不错,扔了可惜。"
"是可惜。"郑砺说,"那会儿日子紧,一块好料要省着用。师父嘴上骂,手底下却从没亏过咱们这些徒弟的饭。"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殷蕊小声对段薇说:"这院子以前,一定很热闹。"
段薇没说话。她看着地上那圈黑印子——她看得出,那是一个炉子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这么大一圈,得烧多少铁,才能留下这样的印子。
殷蕊走进院子,站到铁兴身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段薇在院子一角,轻声对殷蕊说:"让他多待会儿。"
铁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墙角的柴棚边,伸手摸了摸塌下来的木头。
"这柴棚,是师父带着我们搭的。"他说,"那年下大雨,塌了半边,师父骂骂咧咧,带着我们搭了一整天。"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正屋,又看了看门槛,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师父有个习惯。"
郑砺看他:"什么习惯?"
"他有个藏东西的地方。"铁兴说,"我小时候撞见过一回,他从墙角的砖头后面拿东西。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动那里。"
他走到墙角,蹲下,伸手在门槛底下摸索。没摸到东西,他又沿着墙根摸过去,指节在青砖上轻轻敲,一块一块地敲。
敲了几块,都不是。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往左边挪了挪,接着敲。
殷蕊好奇地压低声音:"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苏尘说。
铁兴摸到墙角一块青砖,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有点空。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随身的小刀,用刀尖沿着砖缝撬了撬,砖松动,被他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空的。
铁兴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探手进去,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摞书。
纸页泛黄,有的卷了边,封皮上用墨写着字——《百锻门铸器要略》《炉火经》,还有几本没有封皮,只在头一页写着字,是手抄的。
铁兴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翻过去,手有点抖。有几页画着炉子的图样,有几页是锤法的分解,笔迹潦草,却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郑砺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见那摞书,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师父的笔迹。"
铁兴没抬头。
他翻到一本的末页,停住了,手指压在纸页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风从破了的窗洞灌进来,吹得纸页翘起一角。铁兴伸手,把纸页按平,一本一本重新包好,塞回那个墙洞里,把砖塞回去,又用脚踢了点土掩上。
"不带走吗?"殷蕊问。
"现在不。"铁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走的时候再来拿。放这儿,比带在身上安全。"
郑砺点了点头:"对,先放着。这两年,这院子就没人来过,这才能一直留在这。"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来。"郑砺又说。
铁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重建百锻门那事——"郑砺开口,"算我一个。"
铁兴看他。
"邵平他们都应了。"郑砺说,"我这个当师兄的,总不能落在后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院子,然后把门带上,门轴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出了巷子,继续往西走。
铁兴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些。郑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没说话。
殷蕊跟在后面,轻声问苏尘:"那些书……是他师父藏的?"
"嗯。"苏尘说,"应该怕被人搜走,先藏进了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