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蕊想了想,没有再说下去。
苏尘问郑砺:"那个幸存者,叫什么?"
"阿芦,何阿芦。我听说有一个门派与百锻门有一样的遭遇,那个门派叫望海阁。"郑砺说,"之后便一直打听望海阁的事,后来打听到,城外住着个望海阁的姑娘。"
"头一回见她,她隔着门缝看我,不敢开门。"郑砺说,"我说我是百锻门的,她才把门开了一条缝,但也只告诉了我一些事,其他具体的她不敢说。"
又走了一程,远远看见了西城门。
出了城门走了一段,接着往南离开官道走小道,那里是大片的荒地。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零星几间土屋,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郑砺带着他们,沿一条土路走了一截,在一间土屋前停下来。
土屋的院墙矮,屋后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垄菜。屋前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个姑娘正蹲在门口择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郑砺,愣了一下:"郑大哥?"
"阿芦。"郑砺说,"我带了人来。"
那姑娘的目光落在郑砺身后——苏尘、铁兴、殷蕊、段薇。她手里的菜停住了,警惕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郑砺说:"这位是我师弟,铁兴,这三位是他的朋友,而这位,是瀚北王世子。"
"世子殿下?"阿芦惊讶地看向苏尘。
"嗯,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阿芦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把门推开:"……进来坐吧。"
屋子小,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角堆着些晒干的野菜。墙上拉着一根绳,挂着几件旧衣裳,洗得都发白了。
靠窗的小桌上,放着一块磨了一半的海玉,旁边搁着凿子和砂石。
殷蕊看见了,问:"这海玉,是你磨的?"
"嗯。"阿芦说,"闲着的时候磨的。小姐教我的。"
殷蕊没有再问。
阿芦给几人搬了凳子,又拿碗倒了水,一人递了一碗。
殷蕊接过碗:"多谢。"
阿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谢。"
递到苏尘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攥了一下,才松开。她自己坐在床边,搓了搓手:"世子殿下,你刚刚说要查那件事?"
"嗯。"苏尘说,"郑砺查到,玉衡城里被灭的门派不止一家。"
阿芦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叫何阿芦,原来在望海阁。"
"郑砺和我说过了,望海阁具体是做什么的?"
"望海阁是城里的一个小门派,会收一些弟子,教一些功法招式,靠着海玉的生意过活。人不多,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望海阁......已经不在了。"
铁兴这时开了口:"我也是被灭的门派——百锻门。"
阿芦愣了一下,看了看铁兴,又看了看郑砺,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郑大哥头回来找我的时候,我不信他。"她说,"我躲了好几年,谁都不敢信。后来他说,他也是被灭门的,百锻门。我这才信的。"
"百锻门,我躲在城外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她看着铁兴,"也是莫名其妙被安了罪名,一夜之间就没了。"
阿芦问苏尘:"世子殿下……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个?"
苏尘说:"铁兴想要重建百锻门,在那之前先要把一切都查清楚。而且——"他停了一下,"我身为世子,听到这种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阿芦看着苏尘,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这些年,我一直想,为什么?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遇上这种事。我想找地方伸冤,却不知道该去哪。"
苏尘没有接话。
阿芦又问:"你们……真的能查出来吗?"
"能查的,我们会查。"苏尘说,"查不到的,我会想办法。"
阿芦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你们,跟我来吧。"
她带着他们出了屋,没有往城里走,而是沿着土路往更偏的地方走。
阿芦没有说要去哪儿。苏尘也没有问。一行人就这么跟着她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在一处矮坡前停下来。
殷蕊想说什么,段薇轻轻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殷蕊小声问段薇:"你说,她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岭,不怕吗?"
段薇:"那也是没办法,她没其他地方可去。"
荒地的风大,吹得草伏下去又立起来。阿芦瘦瘦的身影走在风里,像一棵草。
穿过一片荒地,上了一处矮坡。
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干被风吹得弯向一边。树下有一座坟。
坟头不高,土已经实了,长了些草。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也小,上面刻着两个字:
施情之墓。
碑上的字刻得不工整,一笔一画却都用着力。
阿芦走过去,蹲在坟前,把坟头上长出来的几根草拔了,又用袖子擦了擦碑。
她擦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苏尘问:"这里的人,是谁?"
阿芦沉默了很久。
"……是小姐。"
"小姐?"苏尘看了一眼碑上的字。
"嗯。她叫施情,是阁主……师父的女儿。"阿芦的声音低下去,"我从小在阁里长大,小姐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我小时候怕黑,一到晚上就睡不着。小姐就陪我睡,给我讲故事。她讲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
苏尘没有催她。
阿芦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望海阁算上师父、师娘,拢共也就二十来口人。"
"我爹娘走得早,是师父师娘把我捡回去养大的。师父教弟子,师娘管着家里,我们做海玉的生意——城里好些铺子,都从我们这儿进货。日子过得紧,可也没缺过什么。"
"师父收弟子不挑出身,只要是肯学的,都收。师兄弟们有城里的孩子,也有城外农家送来的,大多都是被海楼判定资质不够没能进到海楼里的。"
"我们这些弟子,白天练功,晚上帮着磨海玉、串坠子。师父常说,手艺不能丢,买卖也不能丢。师娘性子好,管着我们吃喝。衣裳破了,也是师娘补。"
"师父教拳,教得仔细。一招一式,都要我们练到准,练到熟。他说,功夫是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师娘话不多,心软。有一回我生病,烧得厉害,是师娘守了我一夜。"
"那会儿阁里热闹。师兄们练功的时候,能把院子里的土都扬起来。我小时候身子弱,练功跟不上,大师兄就偷偷教我,不让我挨师父的骂。"
"小姐是阁主唯一的女儿。她长得好看,性子也好,见谁都笑。阁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她。"
"她爱穿白色的衣裳。她说,海玉就是这个颜色,看着心里静。"
"她比我大两岁。晚上没事的时候,她就教我认字。头一个字,她教的是''海''。她说,咱们是靠海吃饭的,先认得这个字。我学了三天,才记住。"
"她手也巧。磨海玉是个细活——先挑石头,要挑那种透的,有杂色的不要。磨的时候要沾水,一下一下地磨,急不得。"
"小姐坐在廊下,一磨就是半天。我坐在她旁边串坠子,她偶尔抬头,跟我说两句话。"
"她磨出来的坠子,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她教我磨海玉,我手笨,磨坏了好几块,她也不恼,对我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