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哭,怕动了胎气,也怕他走得不安心。
又坐了一刻钟。
漏壶的水滴声,越来越密。
四更天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德华轻轻松开她,替她擦了擦眼角。
指尖带着薄茧,蹭得皮肤有点痒。
“我得去边境了。”
张德华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
“在家乖乖等我。”
何天紫点点头,撑着坐直身子。
看着张德华拿过外袍,一件件穿上。
玄色的披风系在肩头,垂下来遮住大半身影。
天机令挂在颈间,塞进里衣,只露出一点红绳的边。
张德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何天紫靠在软榻上,望着他,眼底亮得像星。
烛火落在她身上,镀了层暖黄的边。
“保重。”
何天紫挥了挥手,声音轻轻的。
张德华重重点头,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外的光影。
夜风卷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三晃,又稳稳立住。
何天紫维持着挥手的姿势,坐了很久。
小腹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她低下头,手覆在肚子上,嘴角牵起一点笑。
“念华,咱们等你爹回来。”
边境的天穹上,黑云越积越厚。
黑压压的,像浸了墨,沉沉压在阵地上空。
百万大军的铁蹄,正踩着夜色,铺天盖地而来。
三阵的灵光,在夜色里缓缓亮起。
像三道淡金色的光带,横亘在边境线上。
风卷着杀气,漫过整片荒原。
寒风吹过枯草地,沙沙响得瘆人。
地皮微微发颤,从天际尽头往这边传。
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闷雷滚过地面。
守在最前沿的哨兵李柱,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矛杆冻得冰手,凉意在指尖打转,顺着胳膊往骨子里钻。
李柱踮着脚往远处看,眉毛上结了层白霜。
“来了!”
李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发颤。
“黑压一片,全是人!少说几十万!”
哨塔上的铜铃立刻被摇响。
叮铃叮铃,急促的铃声划破夜色,传遍整条防线。
阵地里原本静悄悄的,瞬间活了过来。
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兵器出鞘声,混在一起。
三十万守军列阵以待,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风卷着尘土味飘过来,混着淡淡的铁锈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主阵台上,林策一身玄甲,手扶着腰间佩剑。
玄甲上凝着层薄霜,泛着冷光。
林策目光盯着远处的黑影,眉头纹丝不动。
“仙王座倒是赶得准,正好寅时最乏的时候到。”
副将赵峰站在林策身侧,搓了搓冻僵的手。
“风也大,视线差,正好借着夜色冲阵。”
“将军,要不要先放一轮破甲箭压压势头?”
传令兵上前一步,躬身请示。
“先锋军离阵还有三里,现在放箭刚好能覆盖。”
“不用。”
林策摇头,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
“三阵要等敌军密集了再启动,威力才最大。”
“现在放箭,打不痛他们,反倒浪费箭矢。”
赵峰点点头,目光扫过阵前的三道阵纹。
淡金色的纹路埋在土里,只露出浅浅的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上国联盟压箱底的三阵叠加。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连阵台上都能感觉到脚下发麻。
远处的黑影越来越近,能看清飘扬的旌旗了。
黑底金纹,是仙王座的黑甲先锋军。
“杀——!”
喊杀声猛地炸开,像惊雷炸在耳边。
先锋军举着盾牌,撒开腿往阵前冲。
天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搅成一团,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
血腥味、汗味、甲胄的铁锈味,顺着风扑面而来。
前排的士兵攥紧兵器,指节都泛了白。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滚。
“距阵两百步!”
瞭望兵高声报数,声音穿透嘈杂。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林策抬手,猛地往下一挥。
“启动御敌阵!”
“遵命!”
传令旗立刻挥动,三色旗在空中划出弧线。
阵前的第一道纹路,骤然亮起。
淡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像一面巨大的墙壁。
光罩泛着温润的光,纹路在里面缓缓流动。
“砰——!”
冲在最前面的仙王座士兵,一头撞在光罩上。
盾牌当场碎裂,人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群里。
惨叫声接连响起,人仰天马翻,乱成一片。
“好硬的护罩!”
阵地上的士兵忍不住低呼,眼里亮起光。
“就跟铜墙铁壁似的,他们根本撞不动!”
仙王座的先锋将勒住天马,看着光罩愣了愣。
先锋将姓胡,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柄开山斧。
“什么鬼东西?”
胡先锋骂了一句,斧头往前一指。
“雷火手!给我炸!炸碎它!”
二十名雷火手出列,手里捧着雷火弹。
引线点燃,滋滋冒着火星。
“扔!”
一声令下,二十枚雷火弹齐齐扔向光罩。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
热浪卷着碎石子往四周飞溅,砸在光罩上噼啪响。
浓烟滚滚,把光罩都裹住了。
胡先锋咧嘴笑,以为这一下肯定炸碎了。
“什么破护罩,挨一轮雷火弹还不……”
话没说完,浓烟慢慢散开。
淡金色的光罩静静立在那里,连个裂痕都没有。
只是光芒暗了几分,很快又亮了回来。
胡先锋的笑僵在脸上。
“不可能!”
胡先锋瞪着眼,嗓门都劈了。
“二十枚雷火弹,炸不开个破罩子?”
阵台上,赵峰松了口气。
“第一阵的防御力,比预想的还强。”
“雷火弹的冲击力,大半都被纹路卸掉了。”
“这么打下去,他们耗不起。”
“没错。”
林策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
“他们雷火弹数量有限,不可能一直扔。”
“等他们扔完了,就得用人命填。”
“只要第一阵稳得住,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林策背着手,语气笃定。
“仙王座远道而来,后勤跟不上,熬不过咱们。”
胡先锋骂了半天,又组织了三波冲锋。
士兵们举着盾牌,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撞在光罩上,砰砰作响,像敲大鼓。
光罩晃都不晃,稳稳当当立在那。
尸体在光罩前堆了薄薄一层,血流进土里,染成黑红色。
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硝烟味,闻着就恶心。
有新兵忍不住,蹲在地上吐。
吐完了抹抹嘴,握紧枪,接着站回去。
寅时三刻,仙王座的大部队到了。
百万大军铺开,漫山遍野都是人影。
一眼望不到头,像黑色的潮水,把整个荒原都铺满了。
旌旗猎猎,被风吹得鼓鼓的。
天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连阵台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压迫感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太子坐在高车上,一身银甲。
看着前方的光罩,眉头拧成了疙瘩。
身边的谋臣摇着羽扇,脸色也不好看。
“这就是上国联盟的御敌阵?”
大太子指尖敲着车栏,声音发沉。
“胡先锋冲了三波,连个缺口都没打开?”
传令兵躬身回话,声音带着慌。
“回太子,是的。”
“雷火弹也用了,没用,护罩太硬了。”
“这阵法邪门得很。”
谋臣收起羽扇,往前凑了凑。
“您看那光罩,暗了又亮,像是能自己回气。”
“不是寻常的一次性防御阵。”
“依臣看,这阵底下肯定连着聚灵阵。”
谋臣捻着胡须,慢慢分析。
“一边防御,一边吸收天地灵气补损耗。”
“不然不可能扛这么久。”
“那有没有办法破?”
大太子侧头看向谋臣,语气带着急。
“总不能在这耗着吧?百万大军的口粮耗不起!”
“常规办法肯定不行。”
谋臣摇摇头,神色凝重。
“得找阵眼,或者用强力攻击破局。”
“寻常的雷火弹、冲车,怕是啃不动。”
“是孤轻敌了。”
大太子叹了口气,拳头攥紧。
“本以为三十万守军,一冲就垮。”
“没想到人家靠着阵法,硬生生扛住了。”
“早知道该多带些破阵器械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
旁边的老将军沉声开口,声如洪钟。
“太子,下令吧,全军压上去!”
“用人命堆,也得堆开个缺口!”
“百万大军,耗也耗死他们了!”
大太子咬咬牙,目光一狠。
“传令下去,三路齐攻!”
“左中右三路,每路十万人,轮番冲!”
“孤就不信,三十万人的阵法,能永不枯竭!”
号角声呜呜响起,传遍全军。
仙王座的士兵开始移动,分成三股洪流。
喊杀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响,更凶。
三路大军同时冲向光罩,像三股黑色的浪涛。
“冲啊!”
“杀进去!杀光他们!”
士兵们红着眼,举着兵器往前冲。
踩过同伴的尸体,踩着泥泞的血土,悍不畏死。
砰砰砰——
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上。
光罩剧烈晃动,光芒忽明忽暗。
阵纹里的灵力流转速度,一下子快了三倍。
阵眼处,阵法师们忙成一团。
陈默站在主阵盘前,指尖飞快掐诀。
灵力顺着指尖注入阵盘,阵纹亮得刺眼。
额头上的汗往下掉,砸在阵盘上,瞬间蒸发。
“压力太大了,三路一起冲,灵力快接不上了!”
小徒弟喊着,手忙脚乱地调整副阵盘。
“第一阵的损耗,比预估多了五成!”
“慌什么。”
陈默沉声喝了一句,指尖没停。
“启动第二阵,聚灵阵补能!”
“第一阵耗多少,第二阵补多少!”
小徒弟眼睛一亮。
“是!启动聚灵阵!”
旗语立刻传出去,第二道阵纹亮起。
淡绿色的光芒从地下升起,顺着纹路流进第一阵。
原本暗淡的金光罩,瞬间亮了起来,比之前更盛。
晃动的光罩重新稳住,像焊死在地上的金墙。
“这就是三阵叠加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