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花园里,今夜的月色亮得几乎能照见石板缝里的细沙。
长廊下早已挂满秋灯,桂花香混着淡淡酒香一路漫开。
园中临水的空地上,则立着一只新扎好的斗香。
那斗香足有半人高,以竹篾扎成方斗,四角挑着彩旗,外头糊了彩纸,正中又插满细香,顶端贴着一张绘了月宫桂树的“月光纸”。
朱元璋背着手,围着那只斗香转了两圈,越看越稀奇。
“这东西倒扎得精巧。”
徐达跟在旁边点头:“臣小时候见过,江南人家中秋多有烧斗香的,富户做得比这个还大,有的能烧小半夜。”
朱元璋听得更来了兴致,伸手便想拨一拨斗角上那面小彩旗。
“重八,别碰。”
眼见那只手离彩旗只剩半寸,一道声音恰在此时截住了他。
老朱的手顿在半空。
“咱就看看。”
“看用眼睛,手收回来。”
朱元璋只得把手重新背到身后,嘴上仍有些不服:“咱如今连摸根香都得先请示了?”
马皇后瞧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没好气道:“你若把人家扎了一下午的斗香碰塌了,待会你自己扎一个。”
朱元璋立刻不说话了。
让他打仗可以。
让他拿竹篾和彩纸扎这东西,还是直接杀了他痛快。
朱标低头忍笑,常穆英却半点没给公爹留面子,直接偏过脸笑出了声。
她今日确实是特意应了“走月亮”的旧俗,换了一身平日少穿的盛装。
绛红长裙压着金线暗纹,发间簪着累丝金凤,走动时坠珠轻晃,和往日那个抱着孩子、撸起袖子便能去校场看热闹的太子妃,简直判若两人。
可真正让朱标意外的,还是马皇后。
马皇后素来不爱珠翠,今晚却换了件深青织金长衫,外罩月白披帛,发间不见凤冠,只簪一支桂枝纹金簪。
少了几分皇后的威仪,反倒像寻常富贵人家出来赏月的当家夫人。
朱元璋也看愣了片刻。
他显然想夸。
嘴唇动了两回,目光从金簪看到披帛,又从披帛看到衣摆,最后憋出一句。
“妹子,你今日这身……挺费布。”
院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马皇后缓缓转头看他:“所以呢?”
“咱是说……料子好。”
“然后呢?”
“穿着也……挺结实。”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不对,索性闭嘴。
常穆英已经笑得肩膀直抖:“母后,父皇这话我熟。殿下每回说我裙子好看,也总得先挑一句‘这颜色耐脏’、‘这料子禁磨’,仿佛正经夸媳妇两句会折寿似的。”
朱标顿时抬头:“穆英,你说父皇便说父皇,怎么还把孤捎上了?”
朱元璋当即像找到了盟友:“老大这才叫稳重,哪像老五,见着媳妇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说完,他左右看了一眼。
没见朱橚。
老朱底气顿时更足了。
“那混小子若在,怕是能把一件衣裳从袖口夸到鞋面,顺带再说一句什么‘月宫仙子下凡’,腻歪得人牙酸。幸好他今日还在实验室,清净。”
徐达在旁边已经笑得胡子直抖。
才笑两声,朱元璋便转过头:“徐天德,你笑什么?你夫人今日不也换了新衣裳?咱不信你方才进园时没多看两眼。”
徐达的笑声戛然而止。
贾氏端着茶盏,慢悠悠瞥了丈夫一眼。
下一刻,这位纵横天下的大将军立刻坐直了身子,极其严谨地说道:“臣方才进园时便看见了,夫人今日这身极衬气色,颜色也雅,簪子更好。”
贾氏这才满意。
朱元璋冷笑一声。
“没骨气。”
徐达也不恼,捋着胡子反问:“陛下倒是有骨气,方才是谁连句好看都绕了三圈,最后只夸出一句费布?”
“徐天德,你今晚是不是不想喝酒了?”
“臣失言。”
徐达嘴上认得极快,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收。
……
斗香点起之后,便到了拜月的时候。
江南旧俗讲究“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供桌前摆着石榴、菱角、莲藕和新蒸的月团,月光纸立在香案正中。
马皇后领着常穆英、贾氏、徐妙云、徐妙锦等人依次上前。
朱雄英抱着一盏小兔灯,早已悄无声息混进女人堆里站好了。
朱标发现时,小家伙正有模有样地学着马皇后整理衣襟。
“英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朱雄英回头,一脸理所当然:“拜月啊。”
“你是男子。”
小家伙低头看看自己,又认真想了想:“可我还没长成大人,大人的规矩先管大人,我今日先替弟弟妹妹拜。”
朱标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远处的朱元璋顿时乐了:“有道理!小孩子不算,英儿替皇爷爷多拜……”
马皇后猛地转头。
朱元璋瞬间改口:“……多看看,咱说的是多看看月亮,孩子眼神好,多看两眼也没什么。”
徐达差点一口桂花酒喷出来。
拜月礼并不繁琐。
女子焚香,礼月,再把月光纸送进斗香旁的火盆里焚化,纸上的月宫桂树很快被火舌卷起,化成一片片发亮的灰。
轮到徐妙云时,她没有求什么大富大贵。
只在心里安安静静念了一句。
母子平安。
念完,她下意识将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里面的小家伙像是当真听见了,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徐妙云唇边才浮起一点笑意,朱雄英便从旁边凑了过来,小声问:“五婶,弟弟妹妹是不是也在拜月?”
“他们如今连月亮在哪都看不见,怎么拜?”
朱雄英认真想了片刻,很快便有了办法:“那我替他们拜,一人一份,我多拜两回。”
常穆英听得直乐:“你倒会揽差事。”
“因为我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