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能乱。
因为儿子已经乱了。
“你怕妙云出事,娘知道。”马皇后没有急着安慰,只等他真正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才继续说道,“可你把这座产房折腾成今日这个样子,不就是为了真到这一天的时候,不用只站在门外求老天保佑吗?”
“药是谁备的?”
“章程是谁定的?”
“血是谁验的?”
“连那几个会开腹取子的女医,都是谁提前让戴先生寻来的?”
朱橚喉结动了动。
马皇后紧接着把话说了下去,根本不给他继续躲闪的余地。
“你现在怕的,都是还没发生的事。可产房里的情形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你若只顾着同那些尚未发生的凶险较劲,真有变化的时候,谁替妙云把那一线先机抢回来?”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朱橚眼神猛地定住。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终于软了一些。
“你不用进去替她疼,也替不了。”
“你能做的,是把外头所有能走的路都铺好,把该堵的险都堵住。真出了岔子,谁该做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橚儿,妙云在里面撑着。”
“你也得撑住。”
旁边的常穆英也轻声道:“五弟,弟妹方才进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一眼。她敢进去,不就是知道你会守在外头么?你可别叫她出来以后笑话,说吴王殿下在门外先吓软了腿。”
朱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色依旧白,掌心也依旧全是冷汗。
可那双眼睛终于重新有了焦点。
“云奇。”
“奴婢在!”
“立刻去格致院化学院,把最新一批医用氯化钙取来,封好带回。”
朱橚方才散乱的心神已经重新收拢:“硫酸镁若真要上,氯化钙不是拿来乱用的,是防着镁盐过量时救急。再让他们把最近那批硫酸镁纯度记录一并送来,任何一瓶来路不清的都不许进产房。”
云奇转身便跑。
“沈知岐。”
“属下在。”
“贾氏、团香,还有前几日筛出来的三个同型侍女,全部按最高标准重新消杀,更衣后进入备血区。再让人送些温水和吃食,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本王要她们每个人都有力气。”
“是!”
“再把里外传话的人定死,从现在起,宫缩、胎心和出血只要有一项出现变化,立刻报到我这里,不许为了求稳多看一刻,更不许等到拿准了才开口。”
“明白。”
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方才还像被抽空了魂的朱橚,转眼又重新成了那个能把一座军营、一支舰队同时拧成一股绳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布置的不是进攻。
而是一条条生路。
这时,外院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戴思恭到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沈庶等几名擅长妇科的民间医师,以及四名早早按照朱橚要求受过训练的女医。
众人远远见过朱元璋、马皇后与朱标,礼数只一笔带过,连皇帝自己都没心思让他们多跪。
戴思恭上前便问:“王妃如今如何?”
沈知岐隔着界线,将王妃眼下的产程与母子情况简明报了一遍。
戴思恭听完,神色反倒稍松:“如今看仍在正常产程内。”
朱橚却只问最要紧的一句:“人都带来了?”
“带来了。”
戴思恭回身看向那几名女医:“照殿下先前的吩咐,针药能帮的便先帮,真遇横生、胎位梗阻、产程停滞,汤药救不了时,不许死守旧法。这几人已经在军医院跟过开腹手术,也练过如何取子、止血、缝合。”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低。
“若真到了母子不可兼顾的时候——”
朱橚没有丝毫犹豫。
“先保妙云。”
四个字落得极稳。
徐达站在不远处,眼神微微一动。
朱元璋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安排完这些,朱橚几乎便钉在了产房的第二道门外。
他不再来回踱步,也不再一遍遍追问里面的情形,只让人把漏刻、记录册和应急匣全搬到手边,自己守在第二道门外,等着里面随时传来新的消息。
反倒是另一边,气氛渐渐没那么紧绷了。
朱元璋在产房外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半盏茶,终于忍不住对徐达低声道:“老五这小子,打东瀛的时候都没见他摆这么大阵仗,生个孩子,外头站的医师比咱当年打陈友谅受伤时还多。”
徐达听得也笑了一声:“陛下当年中箭,军医拔箭止血,也不过围了三五个人。殿下如今把能想到的医者都叫来了,知道的是王妃临产,不知道的还当吴王府里躺了多少伤兵。”
朱元璋朝朱橚那边看了一眼,嘴角顿时压不住了。
“伤兵倒没有,最像伤兵的就是他。方才沈知岐出来报一句破水,这小子脸上的血色退得比妙云还快,咱看再多报两回,他怕是先得让戴思恭扶下去。”
两个人正一唱一和地埋汰朱橚,马皇后在旁边听得眉梢一抬。
“你们两个倒有脸笑他。”
朱元璋立刻坐直:“妹子,咱当年可没这样。”
“你没这样?”
马皇后闻言看了他一眼:“标儿出生那夜,不知道是谁慌得把左右两只鞋都穿反了,还愣是在门外转了两个时辰。稳婆说烧热水,你把能烧水的人全叫来了,最后院里摆了十几口锅,热水多得够给半个军营洗澡。”
朱标低头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