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却没忍住笑,正要拿朱元璋穿反鞋子的旧事打趣两句,马皇后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天德,你也别笑重八。”
徐达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马皇后看着他,眼底已经多了几分促狭:“妙云出生那夜,你才是真有出息。稳婆在里头喊了一句‘再使把劲’,你在外头听岔了,抄起袖子便要往里冲,还说什么‘要使多大劲你告诉我,我来使’。最后被两个嬷嬷死死拦住,才没让魏国公亲自进去替谢夫人生孩子。”
朱元璋方才还有些挂不住脸,听到这里顿时精神起来。
“还有这事?”
“怎么没有?”马皇后笑意更深,“后来好不容易把你拦住,嬷嬷让你坐远些等着。结果没过多久,一个侍女抱着襁褓从你面前经过,你腾地一下便站起来,伸手就要接,还连声问‘生了?是闺女吧?’——人家吓得半天没敢说话,最后才告诉你,那襁褓是刚送进去备用的,里头连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这回轮到徐达脸黑了。
“皇后娘娘,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你女儿头一回来到这世上的事,我自然记得。”
马皇后说着,又朝第二道门前的朱橚看了一眼。
“所以你们两个也别站在这里笑老五。他如今这副模样,同你们当年其实没什么两样。没轮到自己头上时,谁都觉得妇人生孩子不过就是等一等,真等门里躺着的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外头这个才知道什么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朱元璋与徐达对视一眼。
方才还一唱一和点评朱橚的两个老父亲,这回谁也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朱元璋默默端起茶盏。
徐达也跟着端了起来。
紧绷了许久的气氛,终于被这些陈年旧事冲淡了几分。
可那点松缓还没真正落稳,产房里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了的吩咐,很快便将众人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常穆英原本稍稍舒展开的眉眼也跟着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她自己生过一次,比谁都知道那种疼痛不是门外几句轻松话能够化开的。
更何况当初医官便说过,她的身子并不适合顺产,若再有孕,生产时必须格外小心。
马皇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
常穆英勉强笑了笑:“母后,我只是看五弟这副样子,自己也跟着紧张了,弟妹平日那么稳的人,方才进去时脸都白了。”
“女人到了这一关,怕是正常的。”马皇后拍拍她,“可怕归怕,路还是要往前走。如今有老五折腾出来的这些东西,总比咱们当年多几分把握。”
常穆英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朱标忽然清了清嗓子。
“母后,其实还有一件事,儿臣原本想等中秋家宴结束以后再说。”
众人都看过去。
朱标先看了常穆英一眼,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前几日东宫医官诊过了。”
常穆英一怔。
朱标握住她的手,终于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穆英又有身孕了。”(朱允熥)
这桩喜讯落下,几道目光齐齐转向了常穆英。
紧接着,朱元璋第一个站了起来。
“又有了?”
徐达也瞪大眼:“好事啊!”
常穆英自己反倒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像是这个消息直到此刻被朱标亲口说出,才真正落进心里。
马皇后先惊后喜,却没有像两个男人那样立刻嚷起来,只握紧她的手,温声道:“这回更要好好养着,你上次临蓐不算轻松,往后不舒服就说,别仗着自己性子硬,什么都忍。”
常穆英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散开些许。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很快便有了主意:“既然这胎来得正是时候,等妙云平安生产之后,便让沈知岐她们去东宫住上一阵。老五这边摸出来的经验,总不能只用这一回。”
徐达立即接道:“还有那育儿箱,臣瞧着也实用。”
朱标无奈:“父皇,孩子才刚诊出来。”
“刚诊出来怎么了?老五等到妙云坐蓐才折腾这些,已经够晚了,你这个当爹的得提前学。”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朝产房门口努了努嘴。
“至少别学老五,事都准备得齐全,人先吓傻了。”
“重八。”
“爹。”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开口。
朱元璋立刻闭嘴。
常穆英也没打算替公爹留面子,直接说道:“父皇也别只顾着笑五弟。方才沈姑娘出来说破水的时候,儿媳可瞧见了,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抖得比五弟还厉害。”
徐达顿时精神了:“真的?”
“徐天德,你闭嘴!”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轻笑。
笑声没有传进产房深处,只在门外轻轻散开。
常穆英坐在马皇后身边,一只手被朱标握着,另一只手却不知不觉覆上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先前那股被产房勾起来的紧张,终于在这一连串笑闹里慢慢落了下去。
再抬头时,第二道门依旧紧闭。
朱橚就守在那里,背影笔直,一动不动。
木牌底下,大黄也还蹲着。
一人一狗,一个守着门,一个守着规矩,竟都比平日安静得多。
常穆英望了片刻,忽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妙云。
一定要平安。
里面的大人平安。
孩子也平安。
今夜已经够圆满了。
千万别再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