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粗糙的硬纸板在青石砖上缓慢拖拽的响动。

老赵头手上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挑高灯笼。

脖子不由自主的往前伸长。

死胡同的尽头。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贴地阴风。

强行把厚重的白雾吹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抹刺眼的大红色闯入视线。

那是一顶轿子。

尺寸极小。

连半个人高都不到。

端正的停在两丈高的青砖墙下。

这根本不是接亲用的木底轿子。

这是用廉价的黄裱纸糊出来的冥婚纸轿。

正中间胡乱的贴着一张“囍”字。

诡异。

极度的诡异。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纸扎死人物件。

大半夜的凭空出现在一条死胡同里。

老赵头的呼吸开始急促。

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的倒竖起来。

他的视线顺着轿身往下移。

眼珠子瞬间瞪到了极限。

轿子下面根本没有任何起轿用的粗木杆子。

那顶半人高的纸糊破轿。

就这么毫无凭借的直挺挺悬在半空中。

离地整整有半尺高。

轿子的四个角上。

直愣愣的立着四个轿夫。

扁平的躯干完完全全是干枯的竹篾扎出来的空心骨架。

头上糊着一层白得发青的死人纸皮。

脸颊上没有任何正常人的五官。

唯独在颧骨两侧。

被人用大号毛笔粗鲁的涂着两团极大的红胭脂。

嘴巴的位置。

是用浓墨勾出的一条直接咧到耳根处的弯曲弧度。

分明是一个极度夸张的癫狂笑容。

这些纸人的脚尖全部垂直朝下。

悬空浮在烂泥表面。

根本没有踩在实地上。

老赵头的头皮瞬间炸开。

膀胱一阵收缩。

尿意险些直接失去控制。

三十年的夜路。

撞见无数装神弄鬼的毛贼。

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恐怖画面。

这是真真切切的遇见脏东西了。

刺啦。

一声极度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死胡同里炸响。

那毫无风吹的大红轿帘。

毫无征兆的从内部被缓慢挑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只手从轿厢极致的黑暗里探了出来。

白。

白得病态。

完全没有任何活人的血色。

指节极度细长。

弯曲的角度活像枯死的树根。

尖锐的指甲表面涂满了犹如黑血一般浓稠的墨色蔻丹。

手腕上死死的缠着一截他刚刚扔掉的那种红线。

红线底下。

正挂着一枚方孔里塞满黑泥的生锈铜钱。

叮当。

铜钱磕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死亡音符。

老赵头死死的盯着那只手。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抽搐。

那只惨白手背的无名指位置。

完完全全是一片平滑的皮肉。

根本没有生长出指头。

大拇指。

食指。

中指。

小拇指。

这是一只仅仅只长了四根手指头的怪物断手。

跑。

大脑里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疯狂报警。

手部的肌肉彻底丧失了握力。

哐啷。

沉重的铜锣连同木槌直接掉落在积水坑里。

飞溅的泥浆打湿了裤腿。

破旧的木骨灯笼脱手摔了个粉碎。

里面那半截微弱的蜡烛在泥水里扑哧了两声。

彻底熄灭。

极致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巷尾。

老赵头猛地转过身。

根本不顾一切。

两条老腿爆发出这辈子最极限的速度。

鞋底在青石板上疯狂的来回踩踏。

他连滚带爬的朝着巷子外头狂奔。

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极度嘶哑赫赫声。

冷风像刀子一样疯狂灌进大张的嘴巴。

肺部被撕扯得生疼。

身后的细碎摩擦声非但没有被甩脱。

反而频率暴增。

沙沙。

沙沙沙。

那声音完全贴在了他的后脚跟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集。

仿佛有无数双穿着纸鞋的脚在青石板上飞速滑行。

一股浓烈的劣质墨水味和死人桐油味。

直接从后脑勺往前扑。

死死的包裹住他的口鼻。

马上就要跑出死胡同了。

只要到了前面开阔的东街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