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边的巷子,越走越窄,灯光也越来越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煤球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

“四海茶楼”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栋二层小楼上,招牌上的一只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的眼睛。

楼门口,蹲着两个穿着黑色棉袄的青年。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在看到于博走近时,同时抬起了头。

于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拿出了在厂里训话时的架子。

然而,当他走到那两个青年面前时,腿肚子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一个青年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歪了歪头,示意他进去。

于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进了茶楼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烟雾,夹杂着汗臭和牌九的喧嚣,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

每一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光着膀子,露着各色纹身的壮汉。

在于博进来的那一刻,嘈杂的大堂,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十几道带着恶意和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狼窝的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呸!”

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旁,一个壮汉将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地吐在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前。

一阵哄笑声,在大堂里响了起来。

于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带他进来的那个青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楼上指了指。

于博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包厢里,比楼下安静许多。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师傅,正在给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刮痧。

那男人背对着门口,背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紫色痧印,痧印之间,还能看到几条狰狞的,早已愈合的刀疤。

他就是李阎王。

李阎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于博一眼。

“东西,带来了?”

随后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八仙桌。

“带……带来了。”

于博从怀里,颤抖着拿出那个铁盒,放在了桌上。

“嗯。”

李阎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桌上有合同。”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吧。”

于博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纸。

纸很粗糙,上面的字,是用最劣质的油墨印上去的,歪歪扭扭。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于博的瞳孔,猛地一缩。

借款金额:壹拾贰万贰仟元整。

实收金额:壹拾壹万元整。

还款期限:叁日。

还款总额:壹拾柒万陆仟元整。

九出十三归。

合同的最后,还有一条。

若逾期未还,所有抵押物,包括但不限于红星食品厂土地、厂房、设备及债务人名下所有房产,将无条件归债权人所有。

且债权人,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手段”进行追讨。

“任何必要手段”这几个字,被刻意加粗放大了。

这哪里是合同。

这分明是一张,用血写的卖身契。

于博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拿着那几张纸,感觉有千斤重。

“李……李老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个利息……是不是……太高了点……”

“高?”

李阎王终于停下了刮痧。

他不耐烦地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

他长得并不凶恶,甚至有些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