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叹了口气。

张家宅子在城东,一来一回,少说大半个时辰。

要任由他在雪里躺上大半个时辰,等她带人回来,张麒怕是已经冻硬了。

倘若没有营中那码事,苏缨大可以视而不见,任其听天由命。

眼下却无法坐视不理。

她用小板车将人拉回院子,安置在卧房的藤椅上。

扒下张麒身上被雪水浸透的斗篷,烘烤在炭盆旁,再给他盖上原本放在她这儿的斗篷。

裴修坐在床沿,微微抿着唇角,眉心不安地蹙起。

“是谁?”他问。

苏缨动作一顿,如实道:“张麒。”

“……”

意料之中。

裴修唇角抿得更紧,不作声了。

苏缨看了他一阵,出门去往灶房,着手准备午饭。

刚生起火,裴修便跟了过来。

他一如既往抱膝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一言不发地往里面添着干柴。

他不说话,苏缨也没什么好说的。

破天荒地,二人头回在沉默中煮完一餐饭。

膳间,苏缨见他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烧鸡。

裴修微愣,仓促垂下骤然泛红的眸子。

“你说过,”他忽然道,“不喜欢他。”

苏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旋即会意。

“他晕倒了,又没医馆愿意收他,我只能暂时将他带回来。”她道,“等他醒了,就让他走。”

“你不该带他回来。”裴修更加用力地戳着碗里的米饭,“那种恶人,任由他冻死在雪地里,都算为民除害了。”

苏缨伸手拿过那碗备受摧残的米饭,放在桌上。

她作势起身,裴修当她生气要走,探身扯住她的袖子,神色慌乱又委屈。

“你去哪儿?”

“为民除害。”苏缨语气平静道,“我这就把他丢出去。”

“……”

裴修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愤懑忽然就散了。

“先用饭吧。”他顺着袖子,握了握那只温热的手,“饭要凉了。”

苏缨垂眸看他:“你不是不想吃?碗都险些被你戳出一个洞。”

裴修面色微窘,“……有么?”

“有。”苏缨坐下,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重新放到他手中,“好好吃饭,不要糟践粮食。”

“……我省得了。”

裴修察觉碗里有只鸡腿,夹出来递给她:“你吃。”

苏缨嘴里正啃着一只鸡腿,将自己的鸡腿往伸过来的鸡腿上碰了碰:“我有,你自己吃。”

“都给你吃。”裴修摸索着将鸡腿放进苏缨跟前的碗里,“你今天出门摆摊了,我没帮上忙。”

“没帮上忙便不能吃鸡腿了?”她凑近了些,故作神秘地小声问,“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银子?”

“九钱。”

“……你怎么知道?”

裴修莞尔:“东西是我与你一起装的,卖完就是九钱。”

苏缨恍然记起这件事,笑了笑,将鸡腿放回他碗里:

“这是凭你自己挣的九钱银子,若论功劳,鸡腿你也吃得。”

话刚说完,忽然听见院门传出细微的关门声。

苏缨顿了顿,起身往卧房去。

原本安置张麒的藤椅空无一人,只搭着一件湿漉漉的灰鼠斗篷。

她又打开院门,探头往外看。

巷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留着一排紊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