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垂眸,掩饰那瞬间的失落,一言未发地跟在苏缨身侧。

明宅是个四进的宅子,沿着廊庑到正厅,也要走上一盏茶的功夫。

明彩云有许久没见苏缨,存了一匣子的话,亲昵地挽着她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就没停过。

明舟几次试图插话,皆以失败告终。

只好假借听她们讲话,视线越过聒噪的妹妹,落向含笑听着的苏缨。

明舟又晃了晃神。

何时……她这般爱笑了?

这两个月,是发生了什么么?

明舟不由看向跟在苏缨身侧的裴修,裴修似有所感,侧头过来。

他眉眼半敛,面色从容平淡,却隐隐透着股压迫感。

二人本就是泛泛之交,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眼下,明舟竟察觉到他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愈发觉出些不同寻常来。

正厅上首,坐着仪态娴雅的明夫人顾妙英,她一身紫缎披袄,头戴几点珠翠,温婉不掩贵气。

苏缨与裴修见了礼,顾妙英笑着上前,亲热地牵起苏缨的手,细细把她看着。

“往来已有小半载了,今日才得以相见,倒是我这个当长辈的疏忽了。”

苏缨也看着她,有些怔然。

这位明夫人与自己的母亲,样貌、打扮天差地别,可她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相似之感。

想来大抵是二人看自己的目光实在神似,眉眼温婉,眸含笑意,那份关心与怜惜,半点也作假不得。

苏缨觉得她亲切,跟着笑道:“伯母言重了,是晚辈登门叨扰才是。”

顾妙英越看她,越是心生欢喜:“这般模样性情,怪不得我家云娘日日在我跟前念着你。”

说着,她将目光落到一旁的裴修身上,柔声道:“这位便是三郎吧?”

裴修朝她浅浅一揖:“晚辈裴三,见过明夫人。”

顾妙英先前便听女儿说起过他,此刻瞧他温雅如玉,言行从容端谨,不免也心生疑惑。

知晓他性子寡言冷淡,她不便多加探问,温和说笑两句,便吩咐下人摆饭。

几人挪步至膳厅,刚刚落座,下值回家的明启东提步走了进来。

见桌上晚辈要起身见礼,他抬手道:“本是家宴,不必拘这些虚礼,都坐着吧。”

几人纷纷坐了回去。

明启东不善言辞,只开头寒暄了两句,便没再说话。

幸在明彩云话多活泼,顾妙英和煦周到,纵使席上坐着几只锯嘴葫芦,也丝毫不显冷场。

膳后,明家夫妇回了上房,留他们在暖阁叙旧。

明彩云席间吃了几杯酒,兴致颇高,比以往还黏人,几乎全程挂在苏缨胳膊上,缠着她去自己闺房。

外男不入内宅,裴修得留在暖阁。

他席间也吃了酒,眼下不知是酒意熏蒸,还是暖阁的地龙烧得太旺,他的面色微微泛着红,看着委实令苏缨忧心。

明彩云双手缠抱着她,不依不饶地撒娇道:“我给你绣了荷包呢!亲手绣的!都没预备我哥的,只想着你了!走嘛……有我哥照看,三郎不会有事的。”

明舟原是想跟着苏缨一道去,如今只能被迫留下来与裴修大眼瞪小眼。

待二人走后,暖阁里彻底静了下来。

明舟焦灼地待了片刻,见裴修并无异样,假借出门透风的由头直奔明彩云的院子。

方才还热闹的屋子,只剩下裴修一人。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眉间浮起些许难耐,仰头懒懒靠向椅背,一手挡着眼睛。

“苏缨……我头疼。”他低喃道,“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吧……”

回应他的是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