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了疯地想大喊苏缨的名字,可喉间像坠着石头,堵得他几近窒息,更是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隔着雾气,裴修隐约看见几匹原地踏步的马,马背上空无一人。

耳边是雨声合着水流奔腾的巨响,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他瞳孔骤然一缩,捂着绞痛的胸口,一头栽倒在泥水中。

“裴子望!!”

裴翊上前,托起他的手臂往起带,“起来!”

裴修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喉结几番滑动,才费劲吐出几个字:“……苏缨呢!”

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刚出口便被雨声带走,裴翊还是听清了。

他沉默地盯着裴修失魂落魄的面色,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声道:

“代祥带人去找了,不会有事的。”

“……”

那个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念头应验了。

裴修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唯有心口传来的剧痛格外清晰。

……不会的。

苏缨那么厉害,她无所不能,一定……

她不会……

……不会的。

裴修骤然抽回思绪,撑着裴翊的手臂借力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愈发汹涌的溪流狂奔而去。

裴翊面色沉得吓人,厉喝道:“拦住他!”

令下,数名暗卫一拥而上。

裴修大病未愈,起身都要耗尽力气,此刻却似疯魔般,凭空生出一股骇人的蛮力。

暗卫唯恐伤了他,不敢下重手,竟险些没将人拦住。

“松开我!”裴修奋力挣脱桎梏,嘶声道,“滚!!”

一众暗卫只得松松围成一圈,不敢再贸然上前。

裴翊提步越过他们,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自持,指着他怒斥道:

“你此刻跳下去,除了添乱,半点用处都没有!安生待着!”

裴修早已力竭,膝弯一软,捂着心口半跪在地。

看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裴翊心下不忍,上前欲扶起他。

“哥……”裴修仰头看着他,颤声讷讷道,“没有她……我活不下去的。你要让她回来……你要让他们将她带回来……”

裴翊一滞。

裴修无力地垂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胸前衣襟,里面传出的彻骨绞痛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自幼,他便心疾缠身,最是意气风发之时,又骤然失明。

他从未怨天尤人。

便是亡命奔逃、颠沛流离的那段时日,他也不曾心生怨怼。

甚至暗自感念自己的心疾,让他得以与苏缨相遇。

也让苏缨对他舍弃不下。

可在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上天是在刻意惩罚他。

罚他过于贪心。

刚治好了眼疾,转头便要夺走他在世间唯一的念想。

“还给你便是了……”他呓语般低喃,“你把苏缨还给我……”

裴翊一直盯着他的动静,见他竟抬手要自剜双目,心中大骇。

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裴修的脸侧炸开。

“裴子望!”裴翊声音都在颤抖,“你在发什么疯?!找不到她,你当真就不活了么!”

“是……”裴修怔怔地望着他,“我活不了的。”

迎上他只余一片死寂的眼底,裴翊哑然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连日大雨终是停歇。

久违的天光透过层层枝叶,倾洒林间。

代祥浑身湿透,皮肉被水泡得泛白,领着一众暗卫折返。

他迎上裴翊沉沉的视线,极缓地摇了摇头。

裴翊尚未出声,半跪在地的裴修猝然吐出一大滩鲜血。

直直倒地,彻底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