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开江府,城郊山庄。

将至子夜,一辆青棚马车踏破寂静,停在门前。

着一袭玄色纱罗披风的裴翊挑帘下了马车,进到庄子里,才抬手取下风帽。

远远的,就见代祥沿着廊庑一路小跑而来。

“主子!”他面色惶急,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不明白,“三公子他……三公子头发……董大夫说……”

裴翊沉着眉眼:“好好说话。”

代祥喘匀气,颤着嘴唇道:“董大夫说……三公子心脉受损了!”

话音未落,裴翊已经阔步往东苑去。

踏进院门,迎面撞上疾步往外走的董大夫,正欲拦住他问话,董大夫先一步道:

“三公子暂无性命之忧,容我先去配药!”

言罢,火急火燎地走了。

裴翊稍顿了顿步子,径直走入里间。

帷幔垂落,掩住了大半床榻,只绰约映出一道单薄的人影。

他上前打起帷幔,目光扫过。

旋即,骤然定住。

却见裴修眉目沉静地昏睡其间,往日乌黑柔亮的一头青丝竟掺着缕缕白发。

黑白交错,看得人心惊。

裴翊眼底蓦然一红,合了合眼,半晌,轻颤着吁出一口气。

见他立在床前久久未动,代祥试探着低唤:

“主子……”

又过了一阵,裴翊才缓缓放下打起帷幔的手,一言未发,抬步去了隔壁的书房。

他在书案后落座,支着额角,眉眼垂落,周身浸着难掩的疲惫。

代祥奉上一盏清茶,静静侍立一侧。

神思不属地吃了半盏茶,裴翊才缓声开口:“三日了,还没有消息?”

代祥摇头。

顿了顿,才道:“溪流下游,包括沿途的村落尽数搜寻过了,没有苏姑娘的踪迹。”

裴翊沉默地摩挲着赤玉扳指,吩咐道:“取她的随行包袱来。”

“是。”

不多时,侍从捧着一个半旧包袱入内。

代祥将其打开,取出里面的物件,规整地摆放在桌案上:“属下早前查验过,苏姑娘平日常穿的几件衣物俱在,还有——”

他打开一只陈旧的木匣子,“银钱也在。”

裴翊伸手拿过匣子。

里面散落着数十粒小碎银,一小把铜钱,夹层则叠放着十余张银票,以及两条样式精巧的银鲤鱼。

代祥悄悄觑了觑他的面色,迟疑道:“主子莫非疑心……苏姑娘不是意外落水,而是为了脱身?”

裴翊合上匣子,低低嗤了一声:“数十名精锐暗卫,竟没从溪中救出一个落水之人。我何止疑心她是为了脱身入水,更怀疑她早有筹划。只是——”

他话锋一转:“倘若只是想避开我的眼线逃走,没必要将银子和衣物尽数留下。”

代祥思忖片刻,低声道:“衣物不便携带……但银子能贴身存放,兴许是带了些。”

裴翊缓缓摇头:“我们既不知晓匣子里银两数目,若是有意脱身,轻便易携的银票,断无留下的道理。”

他稍顿,又接着道:“你也见过他们在北良落脚的那处小院,破旧逼仄,想来手头本就拮据。匣子里存放的这些,该是全部的积蓄了。”

话音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良久,代祥才涩声开口:“三公子那儿……属下可如何交代?”

裴翊慢慢呷了口茶,淡声道:“将匣子里的银票拿走。”

代祥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主子是打算同三公子说……苏姑娘是自行离开的?”

“她只能是自己走的。”裴翊沉声道,“唯有这样,子望才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