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细雨渐渐收歇,几番阴晴更迭,转眼便迈入了五月。

天刚破晓,在浑厚的晨钟声中,城门缓缓打开。

苏缨从借乘的牛车下来,大黄紧随其后。

她取了五文钱递给赶车的老伯,排队进了城。

此地是豫州上泉县,在大齐西南边的地界。

地处偏僻,远离官道,少为外人知晓。

自那日落水脱身后,苏缨一路走走停停,途经无数宜居的城镇,都未能留住她的脚步。

她立在稀疏往来的行人之中,望着眼前这座老旧古朴的县城,忽然觉得——

这里,兴许就是她漂泊的终点。

城门口的早市正是热闹,苏缨择了一处面摊,自己叫了一碗面,给大黄买了个馒头。

用过早饭,她便在城中闲逛。

豫州地广人稀,物产丰厚,物价较比北良低上不少。

一碗素面两文钱,加份卤子也才三文,瓜果蔬菜更是物美价廉。

苏缨又找到牙人,看过几间城东的小院。

独门独户带水井的院子,一年租银也才四钱。

虽稍显破旧了些,但打理好了还是能住人的。

她没急着定下,想着待上几日再决定去留。

临近傍晚,苏缨打算寻间客栈落脚。

拐进一条偏街,却见前方热热闹闹地围着一圈人,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苏缨素来不爱看热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忽而听见有人道:

“钱大,你爹头七都还没过,你便急着变卖他留下的药铺了?”

听见“药铺”二字,苏缨缓下了脚步。

那个叫钱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干瘦矮小,说话也少两分底气:

“为了给老头子办丧事,屋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又不会医术,这铺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趁早卖了,我还能讨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一旁有人嗤道:“你还想着讨媳妇?哪家敢把闺女嫁给你?怕是进了门,转头便被你押上赌桌抵了债……”

钱大立时就急了,指着那人的脸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围观百姓纷纷抬手去捂自家孩童的耳朵。

隔壁米铺的大娘与邻里唏嘘道:“可怜钱家世代行医,在咱们上泉也算有头有脸,偏偏生养出这么个嗜赌成性的腌臜货!”

苏缨顺势问道:“这间药铺是要转手?”

大娘闻声转头,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见其眉眼清丽,衣着素净,不似歹人,神色才稍稍缓和,压低声音问:

“姑娘莫不是想盘下这间铺子?”

苏缨听出她话里有话,浅浅弯了弯唇角:“我略通几分医术,原是想盘一处铺面行医售药,若是有现成药铺出售,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她样貌本就生得好,眼下露出点笑影来,那双清泠泠的丹凤眼明亮而柔软,大娘心底不由生出两分怜爱。

听闻她当真有意盘下钱大的铺子,连忙将苏缨拉进自家米铺,劝道:

“听大娘一句劝,钱大那人蛮横贪利,是个不好相与的,莫要与他打交道。再说咱们这是条偏街,再好的铺面也值不上四十两,他家那个铺子虽附带一间小院,三十两也到顶了。”

苏缨心中微动。

药铺连带小院,正合她意。

大娘口中的“不好相与”,想来是这钱大平日劣迹颇多。

这般人苏缨见得多了,倒是不怕的。

她谢过大娘,挤进人群里,朝叫嚷不止的钱大开口问道:“我可否看看铺子?”

钱大登时收了声,一双鼠目在苏缨身上来回梭巡:“这位小娘子……是想盘下我的铺子?四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