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长生劫起 第8章 八仙庵

张保罗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擦他的铜铃。「我听得见。」

「就是说给你听的。」

第三天,李辞年能在入静的状态下主动去感知蛊虫了。不再是被动地听到那个心跳。是把所有注意力沉进肚子深处那个位置,然后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和他自己的不是同一个节奏。更快。更浅。像一只钻进土里的蝉在土面下轻轻鼓动翅膀。

第三天夜里。李辞年睡不着。

他穿了鞋走到院子里。长安城的夜空被灯光照得发黄,看不见几颗星星。张保罗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皮箱敞着放在脚边,二锅头已经喝了一半。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李辞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柏树,沙沙的。正殿里的长明灯透过窗纸漏出来,暗橘色的一小块。远处黄崇禧的房间,灯还亮着。

「你身上那件『死的』东西,」李辞年说,「到底是什么。」

张保罗灌了口酒。「你倒记得。」他把酒瓶递给李辞年,「不是我身上的。是身后的。」

「道家的?龙虎山那边?」

张保罗没否认。玫瑰经念珠在他虎口上转了一圈。「正一道张天师家族的旁支。我这一支,传到我这一辈,嫡传就我一个。」他顿了顿,「但我跑了。」

「为什么要跑?」

「因为看不上。」他又灌了一口。酒快没了。「天才术士,自毁前程。这句话你以后会从别人嘴里听到很多遍。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省得到时候你一脸茫然。」

李辞年没接话。他知道张保罗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也不是假话。这两年送外卖见过太多人,说一半藏一半的那种。张保罗身上的疤不止师父那一处,每道都不是今天能揭的。不着急。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说。

安静了很久。张保罗把烟点上了。

「你呢。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搞清楚我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搞清楚谁杀了我养父母。搞清楚我这条狗命还能活多久。」

「三件事啊。」张保罗弹了弹烟灰,「那够忙一阵子了。」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那只灰猫从飞檐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他们面前,停了一瞬。然后走了。

第四天早上。黄崇禧在给李辞年上课。

「今天教你鉴蛊术里的『辨脉』。蛊虫不是总能看见的。很多时候你能感觉到它——」

他突然停住了。

右手悬在李辞年手腕上方。不是在探脉。是在掐算。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纸的一角往外看。巷口停了一辆公务车。深灰色。车门上有一行小字。

「管理局。」

「有人来找你了。」黄崇禧关上窗户,「他们不是坏人。但也不是来帮你的。官方的人。你身上那个十二长生蛊,他们可能比你更早注意到。」

李辞年站起来。张保罗从院子里走进来,已经看到了巷口的车。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没点。

「他们找我干什么?」李辞年问。

黄崇禧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张保罗。两人交换了一个李辞年看不懂的眼色。

「我年轻的时候在异常局干过。」黄崇禧说,「后来退了。退了以后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不再卷入。」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走到院子里。开始扫落叶。

「规矩是给我自己立的。」他说,「不是给你的。」

张保罗把烟塞回耳朵后面。

「走吧。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