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安民厂的造炮作坊,锤声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

徐光启一身灰布便服,蹲在刚铸好的炮管旁,手指蹭过粗糙的炮膛内壁,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站着孙元化,是火器局主事,也是徐光启最得意的门生。

“子先师,”孙元化压低声音,

“这个月,就出了十二门红夷炮。”

“宁锦防线增兵,各处堡垒都要补火器。”

“就这速度,赶不上。”

徐光启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仗打赢了。

可摊子更大了。

宁锦要凑十万兵力,宣大要换装鸟铳,各处堡垒要补炮补药。

处处要军械,处处要铜铁。

可产能就钉死在这。

工匠就这么多,炉子就这么几座。

全靠人力畜力,快不起来。

“得动机器。”

徐光启望向城西的方向,

“陛下之前提的蒸汽机改良,得抓紧了。”

“真能用在煤铁、军工上,产能就能翻番。”

两日后,养心殿。

朱由校把一张草图摊在案上。

纸上画着气缸、活塞、连杆,还有个圆圆的飞轮。

旁边标注着小字:分离式冷凝器、曲轴传动、稳压气包。

“之前的纽可门机,只能抽水,还死费煤。”

朱由校指尖点着图纸,

“气缸每次喷水冷却,热都浪费了。”

“加个分离冷凝器,单独冷却蒸汽。”

“气缸始终保持高温,煤就能省一半。”

“还有这个。”

他指尖滑到曲轴部分,

“活塞直来直去,只能提水、拉风箱。”

“加根曲轴,把往复劲,改成转劲。”

“轮子一转,就能带卷扬机、带锻锤、带碾盘。”

“什么活都能干。”

徐光启盯着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他研究泰西之学半辈子,也见过纽可门蒸汽机的图纸。

笨重,低效,只能干抽水一种活。

可陛下这么一改,简直是脱胎换骨。

分离冷凝省煤,曲轴传动扩用。

这一下,蒸汽机就从专用工具,变成了通用动力。

“陛下圣明!”

徐光启声音都发颤,白胡子微微抖着,

“此乃开天辟地之创举!”

“臣这就回工坊,立刻试造!”

“不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

“有难处,随时来跟朕说。”

“钱、料、人,优先给你。”

“记住,先做样机,试稳了再推广。”

“臣遵旨!”

徐光启捧着图纸,像捧着稀世珍宝,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知道,这东西要是成了。

改变的不只是军工产能。

是整个天下的格局。

西山脚下,专门辟了座试验工坊。

高墙大院,日夜有人把守。

徐光启亲自坐镇,孙元化带着二十个顶尖工匠,连轴转。

领头的两人。

一个李老锤,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年军械,手艺顶尖,就是脑子死,认死理。

一个陈大有,二十出头,是安民厂最年轻的匠头,脑子活,爱琢磨,手上功夫也硬。

第一台样机,半个月就造出来了。

铜气缸,铁活塞,木架台,旁边立着锅炉。

点火,烧炉。

蒸汽“呜呜”地冲进气缸。

活塞动了。

可动了没几下,就开始到处冒白汽。

密封不严。

气缸和活塞之间,缝看着小,一加压,气全漏了。

动力小得像个病猫。

“不行不行!”

李老锤摇着头,满脸油污,

“铜缸磨得再光,也有细纹。”

“压一大,就漏气。”

拆了磨,磨了装。

反复试了七八次,还是漏。

曲轴也断了两根。

转速一快,受力太大,熟铁轴扛不住。

工坊里的气氛,一天天沉下去。

孙元化眼睛里全是血丝,天天泡在机架旁。

徐光启也天天来,花白的胡子上都沾着煤灰。

没人叫苦。

都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成了,就能顶十万工匠。

这天夜里,陈大有蹲在机架旁,盯着气缸接口出神。

他以前做过水车轮,也封过漏。

“大人,”他忽然开口,

“用浸了桐油的石棉绳,盘在活塞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