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当地有个中医世家,家主叫傅玉,在晋南名声很大,据说治温病有祖传的法子。我寻思着,要不要请他出来搭把手?”

李时沉吟片刻。

傅玉的名字他听过。

山西名医,家学渊源,治瘟疫确实有两手。

“先不急。”

“咱们先把架子搭起来。真用得上,再请不迟。”

话说得平淡。

骨子里还是老医官的清高。

太医院奉旨带队,转头请民间土医帮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策点点头,没再多说。

锦衣卫只管执行,治病的事,听医官的。

第二天一早,队伍开赴城西。

刚到街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黑压压堵了几百号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擀面杖,脸上又慌又怒。

最前面站三个穿绸袍的乡绅,指手画脚喊得正凶。

“来了!官府的人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炸了锅。

“不准过来!”

“你们是不是要烧房子!”

“是不是要把得病的拉去活埋!”

喊声震天。

石头土块稀稀拉拉飞过来。

随行的衙役吓得直往后躲。

李时年脸色一沉。

“都站住。”

他往前迈两步,独自站在队伍最前面。

五品官袍整整齐齐,半点不慌。

“本官是太医院院判李时年,奉旨前来防疫。”

“什么烧房子、活埋,全是谣言。”

“谁再造谣生事,以阻挠防疫论罪!”

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居上的威严。

人群静了一瞬。

马上又被带头的乡绅挑了起来。

留山羊胡的那个往前跨一步,指着李时年尖叫:

“大伙儿别信他!他们带了铁妖怪,会喷妖火,把人衣服都蒸烂!”

“得了疫的,都要被他们拉去烧了祭妖!”

“咱们冲出去!不能让他们进来害人!”

“对!冲出去!”

“宁死也不让他们烧!”

人群轰地往前涌了几步。

锦衣卫纷纷拔刀,锵锵作响。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刘懋躲在队伍最后面,心里偷偷乐。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闹出事来,才显得我刘某之前的顾虑没错。

李时年却摆了摆手,按住了身边的王策。

“不用动手。”

他回头吩咐工匠:“把消毒锅抬过来。”

“生火。”

工匠们连忙上前,把圆铁桶抬到路口正中,添柴鼓风。

没一会儿,锅里水开了。

白汽呼呼地往外冒,顺着风飘出老远。

百姓吓得往后缩,指指点点。

“快看!冒白烟了!”

“真是妖术!”

李时年没说话。

他伸手解开官袍扣子,脱下来。

五品鸂鶒补子,端端正正。

“都看好了。”

他把官袍对折,放进滚烫的蒸汽锅里,盖上盖子。

白汽从盖子缝里滋滋往外冒,声音刺耳。

所有人都瞪着眼,死死盯着那铁桶。

连喊得最凶的山羊胡,都忘了说话。

一炷香功夫。

李时掀开盖子。

用铁夹子把官袍夹出来。

还是整整齐齐的。

补子没烂,颜色没掉。

就是湿透了,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看见了吗?”

李时抖了抖官袍,热气扑面。

“这叫蒸汽消毒。”

“能杀衣服上的疫毒,不是什么妖术。”

“你们的衣服、被褥、头巾,都要这么蒸过,才不会互相传病。”

人群鸦雀无声。

都看傻了。

好好的官袍,蒸了半天,真没事?

山羊胡脸一白,还想嘴硬:“他……他这是障眼法!衣服上沾了疫气,蒸了更毒!”

话音刚落。

人群后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娘!娘你醒醒啊!”

一个年轻后生背着个老妇,跌跌撞撞跑过来。

老妇脸色紫黑,嘴唇发乌,气若游丝,烧得浑身滚烫,眼看就不行了。

“大夫!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后生“噗通”跪下,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周围百姓“呼啦”散开一圈,生怕沾上疫气。

李时年扫了一眼。

二话不说,大步上前。

“闪开。”

他蹲下身,三指搭在老妇腕上。

片刻,从药箱里掏出银针包。

火上消毒,认穴。

抬手就扎。

人中、百会、十宣、曲池……

一连十几针,快得只剩残影。

众人都屏住呼吸。

连那三个乡绅,都伸长了脖子。

过了片刻。

老妇“咳”地一声,咳出一口浓痰。

缓缓睁开了眼。

胸口起伏,呼吸慢慢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