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为什么你当时不说

视线从楼梯方向收回来,落在玄关附近的地面上。

有一摊水。

玄关矮柜上原先放着半杯凉白开,傅书珩砸门的时候震下来的。瓷杯倒扣在踢脚线边上,水洇了一小片,沿着瓷砖接缝往外淌了几厘米。

宋泠伊走过去蹲下来,把杯子翻过来。灰色的,杯口多了一道很浅的磕痕,杯底烧着一行小字。她认出来——晏斯年惯用的那只,每天早上倒第一杯水的。

她拿着杯子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流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放得很大。杯子搁上沥水架,又抽了两张厨房纸巾回去擦地。蹲在玄关擦水渍的时候,脑子里那些被傅书珩撕开口子的东西开始往外淌。

不是傅书珩的眼泪。不是他说的那些话。

是更早的事。

大学。海市。四年。

傅书珩的宿舍在男生楼五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她去过很多次——送饭,送笔记,等他下课一起去图书馆。每次推门进去,屋里有时候三个人在,有时候两个。

有一个人经常不在。

那个人的床在傅书珩隔壁,靠窗的位置。桌面永远收得整齐,书摞成一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了类。她去那间宿舍二十几次,那个人在场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白衬衫。

记忆里只剩碎片:操场围栏旁边一个侧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本什么书。逆光,脸是糊的。她那时候满眼都是傅书珩,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就走了。

还有一次。元旦晚会后台。她给傅书珩做完造型从后台出来,走廊里跟一个人擦肩。对方递了一瓶水过来。

“给你的。”

三个字。声音很低。她接了,拧开喝了两口,回头想说谢谢的时候人已经拐了弯。巴黎水,玻璃瓶的。宿舍走廊自动售货机里没有那个牌子。

她当时没在意。

厨房纸巾吸干了水渍。宋泠伊把纸团攥在手里,蹲在玄关地上没起来。

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那条银链子早就不戴了——大三那年傅书珩送的,细细一条,坠了个铃铛,洗澡都不摘。分手的时候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回国搬家再没找到。

但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链子到手的第二天,她穿凉鞋去傅书珩宿舍。进门的时候脚踝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傅书珩打游戏,头都没抬。

隔壁床那个人从书桌前转过来——

视线往下扫了一下。

就那一下。很快。快到她当时完全没觉出什么,甚至没留下清晰的画面——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角度,一个她直到今天晚上才翻出来的细节。

宋泠伊靠着玄关的墙,慢慢站起来。

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回忆的密度撑过了容量。她按了按额角,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还在滴。她刚才没拧紧。

伸手去关的时候,楼梯上有了动静。

脚步不重,但在凌晨前的这栋房子里,每一响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晏斯年下了楼。

没换鞋,光脚踩在楼梯上。走到厨房门口停住。宋泠伊站在水槽前面,手指还搭在龙头上。两个人隔了三步。

“玄关的水擦了。你杯子磕了个口,没碎。”她说,声调跟汇报工作差不多。

晏斯年应了一声。绕过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一瓶矿泉水。拧盖子,喝了两口,瓶子放在料理台上。

厨房的感应灯因为他进来,自动调亮了一档。

宋泠伊关好水龙头,转身背靠水槽边沿,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算正式,但也不是闲聊的调子,“你是不是递过我一瓶水。元旦晚会,后台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