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的陈设江允相当熟悉,正是他在皇宫中的住所,重华宫。方才他在宫外的车轿上昏倒,是宋骄将他一路送到宫中。司影前去禀告江修远此事,皇帝便匆匆赶来。
江修远凝视着儿子璀璨漆黑的双眸,从中隐约窥见发妻的模样,心中陡然发痛。沉默良久后,他才沉声道:“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朕倒要问问,你所急何事?”
“儿臣只是旅途奔波,太过劳累。”江允眼神闪烁,他知晓司影一直寄密信回京,但信中到底交代了多少云州的事,他却无从得知。
他虽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司影,切莫详实地转述每一件事。但若妨碍太多,极有可能引起江修远的猜忌,为自己召来灾祸,甚至牵连到裴雁晚。
面对江修远的话,江允唯有扯谎,希望父亲不再追问。
“信之,你年岁越长,父皇越看不透你。听闻你在封地时,为了那女子与人起过争执,还不止一次。”江修远的语气极其轻柔,竭力显示出身为父亲的慈爱,但他毕竟做了多年帝王,眉宇间不怒自威,难以让人感受到温情,“你自小长在父皇身边,脾性温顺,从不急眼。怎会为了裴雁晚,就与别人打架?”
他话音一落,侯在殿外的千灵便替司影起了一身冷汗。司影在江氏父子之间扮演着一条纽带,表面上他是由皇帝的暗卫做到了景王的护卫,但实际上,他真正的主人一直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如若大殷真的易主,那么龙椅上所坐的人,便不再是江修远——未来的新帝,会如何处置司影?
千灵瞥了一眼身侧高大静默的暗卫,却见他神色如常,不知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还是强行隐藏起慌张。她冷哼一声,很快便不再思索此事。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她何必替司影操心。
江允亦朝窗外的暗卫投去了视线,他心头漫上一股寒恶,眉头也为此紧皱,笃定道:“儿臣的事,司影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了您。”
“朕命不久矣,将来天下落在你手中,你为何还要愁苦。别太挂念儿女情长,你在云州与裴雁晚度过的这大半年,已经算是父皇恩宽。如有必要,朕会派人杀了她,好断了你的念想。至于你哥哥,”皇帝如鹰的眼眸骤然眯起,好似发现了猎物一般,发出凶狠警敏的光。他语速和缓,仿佛所说的不是两个活人的生死,而是在娓娓道来地讲述故事:“父皇希望,赐死他的诏书,由你来下。”
听完这话,江允再次吐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渍如花朵般在锦被上蔓延。他踏上归京旅途时尚且心情愉快,但短短数日时间,裴雁晚与江竞的性命居然都握在了他的手上,系在他一念之间!
江修远用袖口擦去儿子嘴角的鲜血,笑着拿出两份明黄色卷轴,把较陈旧的那份塞到了江允手中:“文璧的字虽能以假乱真,成功骗过了你。但她在起落笔的习惯上,终究与朕不同。来,信之,看看你周岁宴那天父皇便已拟好的立太子诏书。”
他说的话,是何意?!
江允止不住地咳嗽,迅速揣摩了一遍皇帝的意思。莫非文璧去年在京郊交给自己的圣旨,是假的?莫非皇帝早在十几年前,便打算将皇位传给自己?
江修远瞬间收起了笑容,他掐住江允的手腕,一字一句道:“吾儿,你的母后早在你尚未出生时,便为你取好了名与字。允,信也。她希望朕信任你,不要像对待你哥哥一般,戒备、猜忌你。朕也如她所愿,把大殷托付给你,没有辜负你母后的嘱托。”
“父皇,为何不是大哥?他是长子!”江允颤抖着松开手中的卷轴,他想不通,为何在十几年前,江修远便越过了江竞这个嫡长子,意欲让他接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