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座城市,实在太大了。

这像所谓的命运,迷宫般的无数条道路,只要走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无法回头的路,不可能再得救的人。

即使真的把所有的人都杀掉,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这样孤独又疯狂地徘徊在这个世界上,只会变成魔鬼。

至少,如果不能回头的话,就让他还在保留着心的时候,死去吧。

遥远的记忆之树继续往前延伸,他想起他长大的城市,那是一座荒芜又肮脏的城市,最高贵的贵族也不过是个瘸腿的子爵,随处可见污水和垃圾,河道边一排连绵不断的贫民棚,每天夜里都有喝醉的男人在打他们的女人,哭叫声和怒骂声,在狭窄的河面上传出很远很远。

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有记忆开始就在街头徘徊,与野狗和流浪汉抢食,他个子比同龄人高,力气也大,很少吃亏。

那是座灰色的城市,永恒灰暗的天色,云层厚重的仿佛要倾压下来,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阳光,冬天下一整个冬天的雪,泯灭声息,对慢慢长大的他来说,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小了,日渐逼仄,连伸一伸懒腰都像是要缩着脖子。

他听说南方很少下雪,那里的城市广阔,河水不会结冰,昼夜奔腾不休,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各自发出自己的声音,各行其是的生活。

然而在后来的人生中,他却无数次地感到迷惑,对于世界上是不是当真存在一个那样的城市,亦或是只不过是他在过于漫长的流浪中而产生的臆想。

他不太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忽然发觉了自己和人类的不同。

好像只是一瞬间,他还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有力量,那些曾经和他肩并肩太阳下行走的人们,却忽然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人类那么的弱小,又愚蠢又贪婪,又卑鄙又可笑,他总在想,如果他不是在人类之中长大的,那该多好,那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怨恨他们,对于人类的个体给予他的每一种伤害,都毫不留情地回击给人类这个完整的群体之中。

可是这世界上,哪有那种如果呢?他就是在人类之中长大,被折磨,被背叛,也被拥抱,也被爱。

曾经用铁链拴住他脖子的双手,也曾经温柔的抚摸过他的头发。

愚蠢,善良,贪婪,温柔……短暂的,激烈的,过眼云烟般的生命。

像花朵,像闪电,像冬日河水上稍纵即逝的的歌声。

而无论如何,最终。

依然只剩他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世界上。

现在想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北方,他的记性很不好,也许是因为活得太久,所以人世间的东西大多数都很难留在记忆里。

似乎是半路上被人下了药,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在了笼子之中。

说起来应该很愤怒,但是事实上他现在甚至想不起来那些把他关在笼子里的人的面孔,他只记得那个被父母催促着向他递来红色果实的小女孩,她并不知道那是藏着卑鄙诡计的果实,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一看见他的脸,忽然眼睛一亮,高高地把果实举起来,递给他,开心地笑着说。

哥哥,请你吃吧。

又天真,又温柔的声音。

好像和他记忆中的无数个声音,不期重合。

他想,他和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小狼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的狼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不管被伤害过多少次,不管被杀死过多少次,不管被背叛过多少次,不管多么地愤怒,不管多么的想要怨恨,但是,哪怕再过一千年,一万年。

——狼人依然想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

这就是永恒不变的命运。

大雨落在他的脸上,就像刀子打在脸上,他仰起头,感到很冷,他想要回到某个不会淋雨的地方,那地方有朱红的屋顶,墙壁上覆盖着浓郁的藤萝,古老的榕树下有一只摇摇晃晃的白色吊篮,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在花圃中忙碌,棕色头发的雀斑女仆在楼顶上晾衣服,还有几个看上去莫名其妙的古怪魔女,在屋子里懒洋洋地走来走去,想要找到晒太阳最舒服的地方。

还有,还有。

那黑色头发的少女坐在紫藤花盛开的花架之下,看着一直看不完的书,她的侧脸安静,冷漠,苍白,就像美丽的雕塑。

就像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死去一样。

永远都会存在于那里。

他知道他不该这么想。

可是在这个瓢泼大雨,无处藏身的夜晚。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掩藏自己的内心。

真想回去啊。

回到那座宅子里。

回到那个,能让他说出回去这个词的地方。

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玫瑰花上,发出扑簌簌的响声,这寂静无人的玫瑰园,好像孤独燃烧的火焰,在暴雨之中,无人问津地,闪着又温暖,又寂寞的光。

玛丽抱着一盆床单走到庭院里去,这几天每天都在下雨,夏天的雨又急又快,衣服总是很难晒干,难得一个好天气,楼顶晾满了,她还是觉得不满意,又把已经晒干的床单翻出来,晾在院子里,去一去味道。

本家的女仆每天都会到这边的宅子里来处理一些杂事,她自己要做的事情反而不那么多,只是作为一个女仆,像是晾衣服这些事情,玛丽还是更愿意自己来做。

老管家威廉在院子里,拿着纸和笔,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像是在画水池的设计图。

玛丽拿出白色的床单,抖了抖,一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连声咳嗽。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响起哐哐哐的声音。

玛丽抱着床单望过去,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个长得一副轻佻相的男人,靠在门口,对她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

威廉倒是比她更早笑出来,口气和善地说。

“卡奥斯先生,一大早的,您怎么来了?”

名为卡奥斯的男人就连声音也轻佻的不行。

“小姐在吗?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十分不幸的坏消息。”